男友是被我校園霸淩過的女孩的哥哥。
所以和我談戀愛,卻不想讓她知道。
前一秒,我和他還在樓道裏接吻。
後一秒,聽到門後臨近的腳步聲和妹妹的笑聲,他狠狠推開了我。
那一推,直接讓我從樓梯上摔了下去,膝蓋蹭破了一大塊皮。
1
「哥,我討厭這個人,你開除她好不好?」
辦公桌後,寧涵蹲下身拉著寧熠的手撒嬌,斜眼看著我道。
寧熠揉了揉她的頭發,語調寵溺,「不行。」
「可是看到她我生氣。」
寧熠輕嗯一聲,「那我讓她走。」
他擡頭看向我,目光淡淡的,「你出去吧。」
我開門的姿勢有些慌張,讓寧涵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刺耳。
我躲進公司的樓道裏。
只有這裏可以讓我短暫的喘息。
過了很久,身上的那種木僵發麻的感覺才逐漸褪去。
樓道的門開了。
寧熠站在門口,他很高,身量修長,穿著淺灰色襯衫,袖子松松地挽至肘部。
清清冷冷的一張臉,斯文,又俊秀。
他走向我,手臂自然而熟練地攬住我的腰,「最近都沒有好好吃飯,細了這麽多。」
他的眸光在我臉上徘徊,「晚上跟我回家吧,我家裏有盒野山參,你帶回去。」
我沒有說話。
他笑了一聲,「那還要我怎麽辦?」
我搖搖頭。
他盯著我沒有血色的唇,用指腹緩慢摩挲了一下。
然後朝我吻了下來。
這是他第一次親我。
陌生而柔軟的觸感,帶著他特有的氣息。
我脊背反射性地繃直,不知所措。
寧熠封住我的腰,讓我幾乎是緊貼在他胸口上。
他吻的綿長,我的眼裏被逼出了一點水光,意識漸漸模糊。
「晚上去哪裏吃飯?」樓道外傳來人聲。
「隨便嘍,看到那個女人我就沒胃口。」是寧涵的聲音,帶著惡意的嘲弄,「不過她每次見到我那副害怕的樣子,倒是讓我很爽。」
「哈哈哈,不是吧。」
「我想抽根煙,去樓道裏吧。」
兩人腳步聲逐漸臨近,
我瞬間清醒,惶然地看向寧熠。
他眉頭蹙了蹙,幾乎沒有猶豫,狠狠推開了我。
我背靠的方向是樓梯。
這一推,直接讓我腳下踩滑,哪怕我本能地抓住欄桿,依舊跌了下去。
一聲沈重的悶響,我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火辣辣的痛感襲來,膝蓋被擦破了一大塊皮。
「什麽聲音?」寧涵疑惑的問,「誒?門怎麽被鎖了。」
「門鎖了?算了,我們走吧。」
寧涵猶豫了一下,「嗯。」
我沒有吭聲,眼裏溢出生理性的淚花,忍著痛試圖爬起身。
自始至終,寧熠滿臉冷淡地站在上方袖手旁觀。
直到我扶著欄桿艱難地站起身,他才步下兩級臺階,溫柔地拍去我肩膀上的灰。
我頭發淩亂,低著頭,顫栗從雙腿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回去吧。」他對我膝蓋上的淤傷視若無睹,微微笑著叮囑,「小心別被人發現。」
他沒再看我一眼,打開反鎖的門離開了樓道。
2
起初,我面試進這家公司時,並不知道寧熠是寧涵的哥哥。
只是隱隱的,覺得他對我額外照顧。
許多個加班的夜裏,他從辦公室裏出來,輕輕扣響我的工位,往我桌面上放了一份夜宵或者一盒果盤。
我愕然擡眼。
他微微歪頭,死亡頂光燈打在他臉上,輪廓依然好看的出奇,「還有很多沒做完嗎?」
我點點頭。
他沈吟了一下,嘆了口氣,「那我等你一起吧。」
我搞不懂他的意思,一時間漲紅了臉。
他笑道:「熟練了就不用這麽累了,先吃點東西。現在的小姑娘晚上都不吃飯的嗎?還是要減肥?」
我一直不是個幸運的人。
最開始寧熠靠近我的時候,我每時每刻都在不安。
但更多的,是不受控的心動和雀躍。
那段時間,我變得很喜歡加班。
因為隔著辦公室的門,寧熠也在那裏。
他忙完以後,便會坐在我的工位旁,漫不經心地盯著我的電腦,時不時的開口逗弄我。
他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的時候,連敲打鍵盤的指尖,都透著酥麻。
三個月後,我轉正了。
我們也確認了關系。
像是灰姑娘被王子看上的戲碼。
多可憐,我竟然會相信。
慢慢的,我變得很依賴他。
很小的時候,我就被父母送去外地求學,甚至是父母,我都沒有這麽依賴過。
依賴到每天夜裏必須聽到他的聲音,才能安穩地睡過去。
轉折點是,寧熠告訴我,他妹妹從韓國回來了。
剛好,晚上可以跟我們一起吃飯。
寧涵打開餐廳的門,笑盈盈地走過來。
紅色的卷發,踏著尖尖細細的高跟鞋,時尚,漂亮。
看到她的那一剎那,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幾乎忘記呼吸。
仿佛時隔六年,噩夢重臨。
直到她落座,疑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漸漸尖銳。
我的手指在大腿上蜷縮,冷得像鐵。
寧熠彎起唇,「這是我們公司新來的女孩,聽說,以前和你是同學。」
他是這樣介紹我的。
整頓飯,寧涵一直用那種嘲諷厭惡的眼神看著我。
盯得我如芒在背,食不下咽。
最後很勉強的,磕磕絆絆的找了個身體不舒服的借口離開。
起身的那一刻,寧熠那冷酷到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讓我覺得羞恥。
晚上,我收到他的消息:沅沅,做了壞事,是有報應的。
3
短短幾個字,刺的我眼睛生疼。
被遺忘的痛苦卷土重來,重新纏上了我。
第二天,我去遞了辭職報告。
人事接了通電話,讓我把報告拿到總經理辦公室。
他的狀態和以往的任何時候一樣尋常,仿佛他從沒對我說過那句話。
他說,「坐。」
我說,「我要辭職。」
他擡眼看我。
「勞動法規定了,轉正後的員工需提前 30 天向公司提出離職申請。」他很平靜,「沅沅,你走不了。」
我以前怎麽沒有發現。
他註視我的眼底裏藏著那樣深的輕蔑。
發覺我是寧熠的員工後。
寧涵開始公然在公司裏,大庭廣眾下捉弄我。
她坐在我不遠處的椅子上,翹著腿,用那種打量的目光和同事內涵我的外表、發型、穿著。
她的音量不高不低,剛剛好讓我聽到。
她的每一句調侃,都會引起一陣笑聲。
她在我花費兩周才做好的策劃案上潑咖啡,然後挑一挑眉,輕描淡寫地說對不起嘍,沒拿穩。
一沓紙張浸泡了褐色液體,一滴滴往下淌。
我的手,和我的嘴唇在顫抖。
我高高地舉起胳膊,手中的策劃案揮向面前那張猙獰的臉。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
可預想中的痛快並沒有到來。
寧熠攔住了我的手。
以捍衛者的姿態,擋在寧涵面前。
他的眼神……
他的表情……
每一處都冷漠的讓我恐懼。
我激烈地喘著粗氣。
額頭淌滿了冷汗。
寧熠拿下我手裏的策劃書,他停頓了一會兒,最後什麽也沒說。
寧涵不再公然羞辱我。
她換了方式,在寧熠讓秘書派給我的盒飯裏倒圖釘。
那麽多人看見了。
但是沒有人製止。
寧熠拉著我的手,拿起那盒飯來到辦公室。
他把混在飯裏的圖釘一顆顆挑了出來。
他挑的很仔細,也很認真。
挑完了,他把飯重新放回到我面前,語氣依舊溫和,「餓了吧。」
我的眼皮顫了一下。
他擡起我的臉,「和我在一起後,你瘦了多少斤?」
他低聲,「這下巴,尖的都要紮人了。」
我一動不動。
他突兀的,嗤笑了一聲。
4
我不再去上班。
整天縮在被窩裏,手機關機,電視的音量開到五最大,仿佛這樣,就能掩蓋掉我腦海中的嘈雜的噪聲。
寧熠有我家的鑰匙。
他開了門,邁著步子不疾不緩地來到床邊,掀開了我的被子。
他的目光冷靜而赤裸地打量著我。
空調打的很高。
可我卻覺得很冷,很潮,小腹墜墜的疼。
半晌,他的手臂穿過我的膝彎,把我從床上抱了起來。
床單上有一大片血跡。
他用毯子將我包裹好,放在沙發上,去廚房煮了粥。
粥好了,他將我攬在懷裏,一勺一勺地餵我。
我被他捏開嘴,艱難吞咽。
喝完粥,他把下巴抵在我的腦袋上,大掌蓋著我的小腹有節奏地按摩。
他的手心滾燙。
很好地緩解了我的疼痛。
連夜失眠的我,幾乎就要這樣睡過去。
他忽地開口,「疼嗎?我妹妹第一次生理期,被你們用腳狠狠踹在小腹上,嘲笑她褲子上有血的時候,是不是一樣疼呢?」
霎時間。
我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涼水,冷意融到了骨子裏。
5
寧熠每晚都會來。
我把房門上了鎖。
他敲門,沒有人回應。
十分鐘後,我以為他走了。
門口卻傳來工具開鎖的聲音。
寧熠換了我的鎖。
他把新鑰匙交到我手裏,蹲在沙發前靜靜地看著我。
「餐桌上的東西為什麽不吃?」他問。
我沈默。
「吃不下嗎。」他站起身,「那換別的。」
我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聲音異常的啞,「別再來找我了,我會報警。」
他停下動作。
「我會報警。」
我重復道。
三秒後,他慢慢地笑出聲。
我紅了眼睛,發瘋似地把身邊的東西丟向他。
「我沒有欺負過她,我說了我沒有,沒有,沒有!」我歇斯底裏,「為什麽不信我?就因為她是你妹妹?」
我彎腰捂著腹部,由於剛才的動作太猛,眼前一陣眩暈,長久未進食的胃隱隱作痛。
寧熠面無表情。
那種熟悉的輕蔑,又出現在了他的眼睛裏。
「你知道你父母,是怎麽跟班主任形容你的嗎?」他緩緩吐出四個字,「撒謊成性。」
我臉色煞白,胃酸翻湧,終於一低頭吐了出來。
是啊。
因為就連爸媽,都不相信我。
6
我吐了自己一身。
從裏到外,泛著胃液酸臭的味道。
寧熠脫掉了我的衣服。
T 恤,褲子。
然後把我拉到浴室,打開花灑用水沖刷我的身體。
他的視線掃過我。
我好像沒有了羞恥心。
呆板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寧熠從架子上拿來浴巾裹住我的時候,我把花灑對準了他的臉。
水流噴湧在他臉上,他反射性地閉起眼睛,而後抹了把面上的水,從我手裏奪了過去。
他關掉花灑,身上的襯衫濕了大半。
我心裏有了微妙的快意。
寧熠只是盯著我,面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我還以為他會生氣。
他把我抱回臥室,放到床上。
「明天,我帶你去公司。」
沒有拒絕余地的語氣。
第二天。
寧熠把我帶到公司,讓我待在他的辦公室裏,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視底下。
他強迫我吃下東西,一日三餐,定時定量。
我不願意吃,他就捏開我的嘴,把粥灌進去,我再咳嗽著吐出來。
吐在他的手上,和名貴的皮鞋上。
往往到最後我們都弄得一身狼藉。
下午四點。
寧涵來了公司。
時隔六年,只是看到她的臉,聽到她的聲音,我還是會本能的顫抖。
她依舊像過去那樣,指著我的鼻子,輕描淡寫的散發惡意。
「哥,我討厭這個人,你開除她好不好?」
寧熠摸摸她的頭,語氣溫柔,「那我讓她走。」
接下來,就有了之後的事情。
夜裏,寧熠送我回家。
我冷笑著瞥他一眼,下了車。
膝蓋上的傷口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不能大幅度擡腿,致使我走路的姿勢有些怪異。
寧熠在車裏靜默了數十秒,打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在電梯關門的前一刻走了進來。
「怕我逃跑嗎?這次不會了。」我擡頭望著他,語氣帶著笑意,「因為這次,寧熠你也是幫兇。」
7
我家在三樓。
電梯「叮」的一聲就到了。
寧熠只是望著我。
他對我的話無動於衷。
我拿出鑰匙打開房門,寧熠卻沒有跟進來。
他接了個電話,眼底的情緒有了些微的變化,甚至沒有再看我一眼,扭頭重新回到電梯裏。
我隱隱聽到,電話那頭是一個女聲。
我進浴室洗了把臉。
有些木然的望著鏡子裏的那副面孔。
那些人說,我和寧涵長得有六七分相似。
輪廓,笑容。
最黑暗的日子裏,我連自己的臉都憎惡。
好笑的是,六年的時光可以抹去很多痕跡。
我和她卻越來越像了。
第二天。
我推開寧熠辦公室的門,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他有些微的驚訝,轉而放緩態度,「你不舒服,可以不來公司。」
我說,「是之前的策劃案。」
被寧涵用咖啡潑濕的那份。
他淡淡嗯了一聲,拿起來卻沒翻看,「早餐吃了嗎?」
我註意到,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錯。
隔著一張辦公桌,與我保持著相應的距離。
以往這個時候,他會讓我站到他面前,然後捏著我的手,順勢把我拉到懷裏。
我沒說話。
寧熠一頓,擡頭看我。
他剛想說些什麽,我身後的門開了。
修身的牛仔褲,淺杏色的系帶領襯衣,淡雅的香水味。
那個女生一出現,他的眉眼都柔和了起來。
「你出去吧。」他對我說。
走之前,我聽到他叫她的名字,「安月。」
安月。
他養的那只貓,名字叫躍躍。
我那時候以為起這個名字是貓的性格太調皮,可接觸下來才發覺貓其實很安靜,一天中有大半時間在睡覺。
寧涵冷嘲熱諷,「別以為我哥對你有多特別,安月姐回來了,你覺得我哥還會有空護著你嗎?」
她視線向下,挑起眉頭,「這膝蓋是怎麽回事?別是那什麽的時候跪的……看不出你文文弱弱的,和你男朋友卻玩的這麽野。」
她的話引起了周遭同事的註意。
大家看我的眼神頓時起了變化,是那種讓我厭惡的,審視的目光。
「不及你厲害,十八歲和男朋友拍床照拍的全校皆知。」
寧涵瞪著我,「你胡說什麽?」
「我有沒有胡說你最清楚,那張照片現在在百度上還能搜得到。」
同事們議論紛紛,有人還掏出了手機。
寧涵氣的臉色發青,「你……」
寧熠自她身後走了出來,「施沅,別亂說話。」
我看得出來,他是真的生氣。
所以才會用那麽冷的語氣叫我的名字。
他不明白他眼裏乖巧單純的妹妹,曾經做過多少不堪的事情。
我繼續說,「哦,那時候你害怕懷孕,還是我替你去藥店買的藥。」
「啪!」
寧熠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臉上。
他用的力氣很大。
我的身體被他打的搖晃了一下,臉頰火辣辣的疼。
寧涵對我做過那麽多過分的事,我只是回擊了一下而已。
只是一下,就讓他這麽怒不可遏。
我以為我早就麻木了,不會有什麽感覺。
可事實,我心口重重地沈了下去。
好像下面是什麽可怕的深淵,無數雙手用力拉扯著我。
我看了他們一眼。
轉頭離開了公司。
8
我沿著江邊漫無目的地走著。
風很大,刮的我臉頰有些疼。
我摸了摸,大概是腫了。
寧熠的手指細長,握我的時候很有力,打我的時候也同樣。
曾經我還以為,他是帶我出泥潭的那個人。
天空暗暗的,透著壓抑,是暴雨的前兆。
我接到一通電話。
是我的心理醫生打來的。
嚴宸的嗓音輕快愉悅,仿佛在他面前天底下沒有值得煩惱的事情,「最近過得怎麽樣?有沒有胖一點?」
我說,「沒有。」
「沒有嗎?」
「沒有。」
他嘆了口氣,「名字叫沅,卻一點都不圓。」
我趴在欄桿上,江風將這座城市的氣息送到我面前。
「不是談戀愛了嗎?男朋友沒有讓你開心一點?」他笑著問。
我和他認識六年,幾乎我身上發生的所有事情他都知道。
唯獨最近的,我沒有告訴他。
我盯著平靜的江面,被下落的雨點泛起陣陣漣漪。
「我的男朋友,是曾經欺負過我的女孩的哥哥。」我說,「現在,他把我當成了霸淩者,想為他的妹妹討回公道。」
嚴宸一陣沈默。
大概他都想不到,我身上的糟心事,會這麽層出不窮。
「有時候我在想,會不會幹脆把自己當成加害者,會過得開心一點。」我牽起嘴角,「明明,那麽多個夜裏被噩夢嚇得不敢合眼的人,是我啊。」
從前我告訴自己要振作,是覺得如果我不振作,我這一輩子就毀了。
為什麽施暴者可以活的那麽坦然,而我卻要每天在痛苦裏煎熬,連基本的社交都成問題。
嚴宸讓我放過自己。
忘記過去,建立新的生活圈子。
痛苦只是痛苦本身,我沒有辦法從裏面吸取任何教訓,因為我本身沒有做錯。
差一點。
如果寧熠沒有出現的話。
「本來我不想提起的。」嚴宸說,「你記得董恬恬嗎?你高中幫助的那個被霸淩的小女孩。」
「記得。」
「前幾天我遇到她了,長相年紀籍貫都符合,我們相親認識的。」
「你還去相親?」
「咳,年齡到了,孤獨寂寞。」
當年原本,那群人欺負的並不是我。
董恬恬個子不高,有一頭漂亮的長發,輕度口吃。
老師叫她起來念英語課文的時候,後排的幾個男生大聲嘲笑,用筆尖戳她屁股。
有一天,她媽媽領著她來找老師,站在班級門口破口大罵。
她媽媽走後,班主任教育了我們一頓,但也沒有深入追究。
那天過後,整個班沒人跟她說話,沒人願意跟她坐在一起。
一場真正的霸淩開始了。
桌肚裏被塞滿垃圾,飯盒裏被放小蟲子。
課代表發作業,叫到她喊的是告狀精。
她低著頭,想哭又不敢哭的樣子很可憐。
董恬恬很寶貝她的頭發。
於是寧涵就在上面黏口香糖。
後來……我忘了很多事。
忘記不知什麽時候起,董恬恬成了那群人的朋友。
而我則代替她,成了被討厭的白蓮花。
大概是為了自我保護,那些事情在我記憶裏很模糊。
「她現在變了不少,或許可以說服她替你作證。」嚴宸說,「你想聯絡她的話,我幫你。」
我想了想。
「好。」
9
雨越下越大了。
我到家的時候,已經被雨淋成了落湯雞。
拿鑰匙開門的那一刻,我看見玄關處放置的一雙男士皮鞋。
我擡起頭,迎上寧熠的眼睛。
他黑衣黑褲,半張臉隱沒在陰影裏,看我的目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深邃。
像是隔著許多東西。
「去哪裏了?」他打量了一下我的衣服,「弄得這麽狼狽。」
不過是被飛馳而過的車子濺了一身臟水罷了。
他隨手拿過椅子上搭著的毛巾,邁著長腿走向我。
我有時候真的弄不懂他。
不對,我從來沒懂過他。
恨我。
為什麽連我的感情都要玩弄。
寧熠將毛巾蓋在我濕漉漉的頭發上,輕輕揉了揉。
他的視線向下。
從我的臉,再到我的腿。
膝蓋上的傷沒有及時處理,再加上淋雨碰了水,有紅腫發炎的跡象。
寧熠微微蹙眉。
他伸手去抓我的胳膊。
我下意識的,躲開了。
我們陷入了長久的靜默。
「沅沅。」寧熠的聲音很低,「你覺得生氣,可以打回來。但是寧涵,你不該詆毀她。」
詆毀?
「你還真是一點都不了解自己的妹妹。」
寧熠望著我,「她是被強迫的。」
「那個所謂的男朋友,是個小混混,在寧涵什麽都不懂的時候強暴了她。」
「那時她身上常常有各種青紫的痕跡,她藏的很好,不肯讓我和家裏人知道。」
「你不該拿這件事,在大庭廣眾下取笑她。」
「強暴?是寧涵告訴你的嗎?」我笑笑,「寧涵那個時候又喜歡上了一個散打教練,青紫是練散打的時候弄得,還是被她男朋友打的?」
「你就那麽確信你那個變態妹妹說的都是真的。」
寧熠沒再說話。
他的面色有些冷,打開門離開了我家。
我無聲的站了一會兒,把頭上的毛巾扔到地上,扒光自己去浴室沖了個澡。
熱水讓我的身體逐漸恢復了知覺。
我這才把手放到膝蓋上。
傷口腫的很厲害。
真疼啊。
我裹著浴巾走出去,恰巧碰到去而復返的寧熠。
他額發微濕,手臂上有雨珠,拎著藥房的袋子。
他去洗了手,蹲下身握住我的腳腕。
消毒,上藥。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手,指節分明修長,肌理白皙,掌心永遠是恰到好處的溫熱。
可是。
也就是這雙手。
我說,「寧熠,是你把我推下去的。」
寧熠垂著頭。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半晌,他站起身,摸了摸我的頭,「周三帶你去郊遊,散散心。」
10
寧涵在公司的閑聊群裏放出了一張照片。
鮮花、白葡萄酒、各式海鮮。
照片的一側,露出一角煙灰色襯衫,和腕上熟悉的手表。
原來那晚,寧熠離開是去陪她吃飯了。
寧涵:安月姐回來了,你們要有老板娘了。
群裏一連串的恭喜。
寧熠也在那個群裏,他沒有回復。
我點開右上角,退出了群聊。
我隨口跟嚴宸說起郊遊的事情。
周三是我生日。
我二十三歲生日。
我曾和寧熠說過天氣好的時候,想去有風的地方放風箏。
一直沒有機會實現。
「不和他們去,我們自己去。」嚴宸笑著開口,「我帶你去放風箏。」
運氣不錯。
那天風和日麗,山坡上風景很好。
最關鍵的是,工作日,沒有什麽人。
所以碰見寧熠他們三個,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11
「唉。」
「嘆什麽氣。」我問。
「隨便嘆嘆。」嚴宸說。
風箏的線斷了,我和他翻了半個公園才撿回來。
「下次買個質量好點的風箏,剛飛起來線就斷了。」
嚴宸納悶,「這個花了我兩百呢。」
「施沅?」背後響起一個女聲。
是寧涵。
我轉頭,看見手裏同樣拿著風箏,一襲綠裙的安月。
她身邊站著寧熠。
「這位是?」寧涵眼裏帶著打量。
嚴宸笑笑,攬住我的肩膀,「沅沅的哥哥。」
「她只有弟弟吧,什麽時候多了個哥哥?」
「我喜歡她叫我哥哥。」嚴宸低頭看我,「可惜她好久沒叫了。」
寧熠望著我,不言不語。
「真巧啊。」安月微微笑道。
我們特意走遠了一點,找了個背陰的地方。
安月的藍色蝴蝶風箏在遠處越飄越高。
而我的哆啦 A 夢頂著圓潤的身軀在半空中搖搖欲墜。
嚴宸一邊跑一邊加快了放線的速度,咬著牙不甘示弱,「我們的一定飛的比他的高。」
他努力的樣子讓我覺得好笑。
幾分鐘後,嚴宸氣喘籲籲地指著天際,「沅沅,看。」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藍胖子飛的很遠,很高。
嚴宸一屁股坐到我身邊,笑吟吟的,「還是哥靠得住吧。」
我看著他,嗯了一聲。
聽過那麽一句話,學心理的人,或多或少自己都有點毛病,初心是想從書裏找到治愈自己的解藥。
嚴宸十五歲那年父親出軌,在外還有一個私生子,母親陷入長久的崩潰和怨恨中,隨後離了婚各自成家,從此把他當成外人。
而我呢。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爸媽、奶奶不喜歡我。
六歲那年,媽媽終於生了個她喜歡的孩子。
我也喜歡弟弟,可我連摸一摸他的臉都不被允許。
我想跟弟弟玩,想給他的我的玩具。
可每次都被媽媽扔的遠遠的。
他們總是防著我,防著我害他們的兒子。
弟弟發燒,他們惡狠狠地指責我。
說我故意掀開了他的小被子,故意把水倒在他身上。
我哭著說沒有,鼻涕眼淚流了滿臉,爸爸媽媽罵我是撒謊精。
幹壞事不承認的撒謊精。
那種憎惡的眼神,我到現在還歷歷在目。
最後索性把我送去外地念書,送地遠遠的,才放下心。
同樣是原生家庭帶來的傷痛,讓嚴宸格外能夠理解我。
我最開始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是心理機構的小助理,還沒從學校畢業。
我壓抑著抽噎的時候,他手忙腳亂地放下筆記給我遞紙巾,「妹妹你別哭……你一哭我就傻了。誒,算了,你還是哭吧……發泄發泄挺好的。」
認識的久了,我們的咨詢時間也變得不太固定,他常常給我打電話,關心我的學業和生活。
沒有他,我能不能走的出來也說不定。
「五年了。」我摸摸他的頭發,「你都成奔三的人了。」
「我也只比你大五歲而已。」他委屈巴巴,「我看上去也很年輕好嗎?大學裏很多小女生追我的,都以為我是她們學長呢。」
12
我們在綠綠的草坪上野餐。
嚴宸帶了幾罐啤酒。
我心情難得的好。
唯一掃興的是。
那三個人也在距離我們的不遠的大樹下鋪了野餐布。
可能是看到鹵大棒骨,一條拉布拉多歡騰地沖過來,眼看著就要撲到我身上。
嚴宸連忙起身擋住我。
於是我們兩個都被它撲倒了。
嚴宸壓在我身上,呼吸不經意地撩撥過我的臉頰和耳朵。
柔柔的,熱熱的。
看不出來,他的胸肌還挺硬的。
嚴宸暗罵了一聲,把我手裏的大棒骨丟向遠處,大狗立馬奔了過去。
他這才偏頭看我。
撞上我的眼睛,他楞了一下。
「起來啊。」我小聲說。
他哦一聲,匆忙從我身上爬起,順手把我也拉了起來。
我拍拍身上的草屑。
拉布拉多又去騷擾寧熠他們了。
我分明感受到了一股視線,好像要把我燒出一個洞來。
可我一擡頭,卻又什麽都沒有。
時間慢慢到了下午。
東西吃的不多,但我喝了不少啤酒。
竟然也有點醉了,慢慢把頭靠在嚴宸肩膀上。
「可以睡一會兒嗎?」我含糊的說。
他扶住我的身體,聲音藏著笑意,「可以睡到太陽落山。」
話音剛落。
我面前被一片陰影籠罩了。
睜開眼。
是寧熠。
他語氣很淡,「你們的保鮮盒被狗叼到我們這裏來了。」
他伸出手,手裏果然握著我們裝泡芙的盒子。
嚴宸接過,「謝謝。」
歸還了東西,寧熠仍然站在那裏。
「還有什麽事嗎?」嚴宸問。
寧熠目光落在我頭頂,唇角微抿,轉身回到了安月那邊。
我站起身。
「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13
今晚的夜空有很多星星。
我捧著花,走過一一盞盞路燈。
在進單元樓前,我看到樓底下停著一輛熟悉的保時捷。
寧熠就倚在車子旁邊,指間的煙頭閃著猩紅的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這麽晚才回來。」他的嗓音低徊在濃稠的夜色中,視線落到我手上,「花是他送的?」
我沒回答。
「你是不是忘了,我還是你男朋友。」
我靜了一瞬,忍不住笑,「你會把一個霸淩過你妹妹的人當成女朋友嗎?」
寧熠直起身子,他把煙碾滅在車前蓋上,慢慢朝我走過來。
我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路燈在他的眼瞼投下一片淺淡的陰影。
他走近我,把一個東西塞進了我手裏
是一本陳舊的日記。
我翻開來,借著昏黃的燈光讀清了裏面的內容。
紙頁零散,大半都被撕掉了。
可剩余的每一個字眼,都充斥著欺淩和暴戾。
看的我頭腦充血,呼吸不暢。
這本日記時隔六年,又回到了我手裏。
卻可笑的,成為了寧熠控訴我的證據。
我一直不懂他為什麽堅信是我霸淩了寧涵,任由我怎麽解釋都不聽。
原來是因為這本日記。
高一開學,我和寧涵成了同桌。
大家都說我們長得像,坐在一起宛如一對姐妹花。
寧涵在課桌底下偷偷碰了碰我的手,對我眨眨眼睛。
我們的關系越來越好,梳一樣的劉海,穿一樣的鞋子,用一樣的東西。
她起先的一手爛字,也慢慢和我越來越像,到了難以分辨的程度。
我那時有多畏懼寧涵,甚至在寫日記時都不敢提及她的名字。
她撕毀了能透露我身份的內容,只留下描述含糊的幾頁紙。
然後作為反咬一口的證據,扔到大人們面前。
鬧掰後,她把課本拍到我臉上。
「裝淑女真累。」她鄙夷的看著我,「你假不假?做不做作?」
「要不是我媽喜歡你這樣的,我才懶得和你裝。」
寧涵的媽媽,是這所學校的副校長。
寧熠直直地望進我的眼睛,「這個問題我也想了很久。」
「其實最開始和你在一起,我並不是為了報復。」
「只是恰好,你是我喜歡的類型。」
「那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我想好好照顧你,想到關於我們的未來。」
「是我妹妹認出了你。」
「那之後我每次靠近你,都會想起你是如何抓著寧涵的頭發,逼著她吃煙頭。
「想起你是怎麽一邊罵她,一邊往她臉上扇巴掌。」
他的話。
勾起了我最不堪的回憶。
我咬緊牙關,渾身泛冷。
寧熠摸了摸我的頭發,「沅沅,這筆債,我陪著你慢慢還。」
我不再說話。
我開始期待他知道真相後的樣子。
14
我去和董恬恬見了一面。
她確實變了很多,及腰的長發剪短了,顯得利落幹練。
她在我對面坐下,眼神有些閃躲。
我把水杯推到她面前。
她輕聲說,「謝謝。」
猶豫了幾秒,她直奔主題,「事情經過我都聽嚴宸說了,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幫你作證,當年霸淩我們的……是寧涵。」
我望著她茶褐色的眼睛,恍惚間。
我終於記起來了。
他們欺負董恬恬,把口香糖黏在她的頭發上。
董恬恬害怕地捂著頭尖叫。
周遭的同學沒有人阻止,也許是擔心自己會成為下一個。
我只是看不下去,上前抓住寧涵的手,「這樣太過分了。」
寧涵蹙起眉頭。
班主任站在門口厲喝一聲,「你們在幹嘛!」
寧涵的手還沒來得及從董恬恬頭上收回來。
班主任將她揪出來,正要開訓,突然眼神一變,「你這脖子上怎麽回事?」
紅紅的一塊,是她男朋友留下的吻痕。
走廊裏,眾多學生的目睹下,班主任嘆氣道,「才多大就這麽不自愛,讓你媽媽知道你怎麽辦?」
寧涵惡狠狠的瞪著我。
欺負董恬恬的人都被罰了,除了我。
「當時我們那麽多人圍著她,老禿頭怎麽知道你沒參與?你去告的狀是不是?」
寧涵覺得是我背叛了她。
於是那之後,在董恬恬身上發生過的事情,變本加厲地發生在了我的身上。
為了讓我加倍難堪,寧涵讓董恬恬加入她們的小團體,成了她的好姐妹。
她摟著董恬恬的脖子,居高臨下地嘲諷我,「謝謝你救我們恬恬出苦海嘍~」
咖啡廳裏。
董恬恬握著水杯,面露愧意,「後來看到你被她們欺負的那麽慘,我心裏過意不去,就讓我媽去跟教育局舉報了。但沒想到卻被校方惡意歪曲事實,你反倒成了施暴者,被逼著退學。」
她說,「當年寧涵欺負你的視頻和一部分聊天內容,我都還保留著。當年我被寧涵和她媽媽威脅……不敢放出去。你要用的話,我可以立刻傳給你。」
15
十月初是寧涵訂婚的日子。
訂婚宴設在某五星級酒店。
恰好,董恬恬是該酒店的經理,負責當天婚宴場地布置。
我看著席間的兩個人。
未婚夫比她高不出多少,皮膚白皙,架著黑框眼鏡,笑容靦腆,是她過去最瞧不上的好好學生長大後的樣子。
寧涵為了配合他的身高,小裙子底下只穿了平底鞋。
在他面前的寧涵,完全是另一副模樣。
笑容甜媚,時不時歪頭看他,透出小女孩的天真。
嚴宸走到我身邊,碰了碰我的肩膀,「都辦好了。」
他把手裏裝著巧克力慕斯的餐盤遞給我,壓低聲音,「等著看好戲。」
我看著他的眼睛,點點頭,嘗了一口甜點。
「好吃嗎?」嚴宸一笑,側身擋住我,伏在我的耳邊說,「寧熠發現你了。」
我越過他的肩膀,對上寧熠的視線。
他蹙了蹙眉。
以他的角度,肯定是不願意我出現在妹妹的訂婚宴現場的。
礙於來往的賓客,他沒有直接過來找我。
微信跳出一條消息,是寧熠。
他:你和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我把手機放進包裏,沒有回復。
司儀喜慶的聲音傳遍大堂,「這段視頻見證了我們準新人的相愛歷程,請看大屏幕!」
「這放的是什麽啊?」
「好像是學生,這是在欺負誰?」
「訂婚的時候怎麽放這個?誰惡作劇啊?」
「等等你看,打人的那個好像是……」
臺下議論紛紛。
司儀回頭一看,也懵了。
視頻裏,我的臉被打了馬賽克。
但是施暴者的面孔卻十分清晰,加上中間插入的聊天截圖,寧涵是怎麽跟她的姐妹在小群裏謾罵、出壞主意折磨我,連群名都是「正義護衛者——踩沅婊聯盟」。
被扇耳光的是我。
被抓頭發逼吞煙頭的是我。
第一次生理期被羞辱的人也是我。
那本日記裏寫下每一個字,樁樁件件,都真實地發生在我身上。
嚴宸跳上臺,奪過司儀手裏的話筒,眼睛直指寧涵,「我很好奇,你到底有多厚的臉皮,才能說出你是受害者這句話?」
寧涵哆嗦了一下。
她,包括她一家人的表情都異常難看。
未婚夫的父母臉色凝重,臺下面,雙方的親友都在竊竊私語。
「還不快給我關了!」寧父望向後臺人員。
「別看那小夥子看著普通,家族裏個個都厲害著呢。」董恬恬抱胸說道,「訂婚宴上鬧出那麽大的醜事,不止是分手的事情。」
我看向寧熠。
他像是失了魂,直勾勾地望著大屏幕,整張臉都失去了血色。
16
我以為我會有蒙冤得雪的痛快感。
可事實上,我冷漠的像個旁觀者。
那天晚上,我還是睡了有史以來最深沈的一覺。
第二天醒來一看手機已經是下午五點,我睡了足足二十個小時。
整個身體好像重啟了一般。
嚴宸給我打了幾通未接電話,董恬恬兩通。
還有就是寧熠。
我在他的名字上逗留了一刻,然後回給了嚴宸。
他松了口氣,「還以為你怎麽了。」
「擔心我想不開啊。」
「擔心那一家子瘋批想不開。」
我洗了把臉,出門買菜。
單元樓底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寧熠微微低著頭,額頭的劉海蓋住了他的眼睛。
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到了我的腳底。
察覺到我的出現,他才擡起頭。
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我從他身邊經過。
像對待一個陌生人。
天黑了,我站在陽臺朝下看。
他還在。
第二天早上。
依然直挺挺地站在那裏。
衣服和鞋都是昨天的。
小區裏的住戶看他的眼神已經開始變得奇怪了,不少人對著他指指點點。
到了下午的時候,有保安過來驅趕。
他朝我住的方向看了一眼,離開了。
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雨。
看來他還是識相的。
果不其然,夜裏十點,窗外電閃雷鳴。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
雨水淅淅瀝瀝的灑落下來。
我抱腿縮在沙發上,看著電視上演的古裝劇。
男主很帥。
鬼使神差間。
我走到陽臺,推開窗戶朝下望去。
我想起寧熠跟我說過,他很怕打雷。
起初我沒放心上。
打雷誰不怕,我也怕。
不去註意就好。
結果那個雷雨天,他的臉和唇都是蒼白的,握著我的手沒松開過。
幾聲響雷過後,他把頭埋在了我懷裏。
我記得,他的脈搏跳的很快,出奇的快。
這麽懼怕雷電的人。
此刻一聲不吭地站在瓢潑的大雨裏。
嚴宸打來電話,「那家夥還在嗎?」
我「嗯」了一聲。
「被雷劈死倒好。」他笑了一聲,「怕嗎?打雷。」
「有一點。」
「那我過去陪你。」
他飛快掛斷了我的電話,像是生怕慢一點就會被我拒絕。
雖然打了傘,但還是濕了半邊肩膀。
嚴宸用毛巾擦拭著肩頭,「看見我上來的時候,寧熠眼睛都綠了。」
「你看得見他眼睛?」
「猜都猜得到。」
我不置可否,「你這麽晚過來就是為了看他眼睛綠沒綠?」
嚴宸停下動作,低頭看了看沙發,「我晚上睡這裏。」
「?」
「守護你的人身安全。」
「……我感覺你來了我的人身安全才堪憂。」
嚴宸竟然點點頭,「你的感覺是對的。」
我震驚的後退了半步。
「我已經不做心理治療了,所以也不需要遵守什麽不能和患者戀愛的行規。」嚴宸靠近我。
我……
你……
我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從沙發上拿起和抱枕擋在我和他之間。
他歪歪頭,「緊張什麽,就算我不做心理醫生,也還是個正人君子。」
「……」
他循序善誘,「白天睡了那麽久?晚上還睡嗎?」
「不睡覺做什麽?」我很警惕。
「成人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他按下遙控器開關,盤腿坐在沙發上,「陪我再看一遍火影吧。」
……是我高估了。
隔天早上,有同棟樓的住戶把寧熠的照片發到業主群:誰能告訴我這個帥哥怎麽了?
25#7:好像是在跟女朋友求原諒。
F:這得犯多大錯,給孩子都淋傻了。
5-3:哪位小姐姐,能不能給他個準話,拒絕也行啊,別讓他等了,怪擾民的。
為避免上新聞,我和嚴宸下了樓。
我走到寧熠面前。
從我下樓的那一刻起,他的視線就牢牢鎖定在了我身上,沈暗的眼裏多了絲光亮。
我說,「你站在這裏,是想逼我搬走嗎?」
他嗓音發啞,略帶乞求的,「我想和你談談。」
「她和你解釋那麽多次你不信,現在信了?」嚴宸擋在我面前,攥緊拳頭重重打在他臉上。
寧熠的頭被打偏過去。
左臉肉眼可見的紅腫起來。
他好像沒事人一樣把頭轉過來,依然看著我,「沅沅,我想和你談談。」
17
「有什麽好談的。」
「非要說的話,你能帶著你妹妹去死嗎?」
原來口出惡言,可以這麽輕松。
寧熠一滯。
我笑笑,「不可能是不是?因為再怎麽樣,那都是你妹妹。」
寧熠本就蒼白的臉色愈發蒼白。
他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聲音。
後來聽人說,寧熠在徒手攀巖的過程中摔傷了。
他不是新手,至少有三四年的攀巖經驗,卻很意外地中途摔落,肩膀脫臼,輕度腦震蕩。
我認為是謠言。
嚴宸說是真的。
幾天後,董恬恬給我傳了一段視頻。
病房裏,寧熠垂頭坐在床上,鼻梁骨上有一處明顯的青紫,臉頰有擦傷的痕跡。
他媽媽心疼又憤怒。
「你是故意的?」
「你不要命了?」
「補償她的方式有很多,你就偏要這麽折磨自己嗎?」
寧熠緩緩擡頭。
他當著母親的面,把煙灰缸裏的煙頭倒進了自己嘴裏。
極度驚愕之下,寧母甚至忘了阻止。
寧涵尖叫著蹲下身,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之後護士沖進來。
從寧熠手裏奪走煙灰缸,拍著他的背讓他吐出煙頭。
整個畫面都透著一股好笑的荒誕感。
董恬恬說,寧涵的未婚夫和她解除了婚約。
男方家中有從政的,很重視名譽。
失去了這塊後臺,不止是婚姻,寧家的生意也很受影響。
現在圈子裏都知道了這件事,寧涵成了笑話。
幾天後,我下樓倒垃圾。
電梯一層層往上升,我索性走了樓梯。
反正只有三層。
走到二樓的時候,我的腳步一頓。
是寧涵。
她穿著細細的高跟鞋,香奈兒套裝,從前的氣焰倒是還在。
再見到她,我那種刻入心底的恐懼和畏縮,忽然之間就褪去了。
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了。
寧涵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當然不會傻到,以為她是來道歉的。
她這段時間大概也不好過,臉色憔悴,但語氣依然尖銳,「施沅,你知道嗎?我根本就不是因為你幫了董恬恬才去欺負你的。」
「我就是單純的討厭你罷了。」
「你安靜乖巧,你學習好,不僅招那些男生喜歡,還招我媽喜歡。」
「你知道我媽怎麽說嗎?她說你和我長得那麽像,會不會是當初在醫院抱錯了。」
「她說,如果是抱錯了就好了。」
「所以我才想毀了你,讓你成績一落千丈,讓你自卑墮落,變得比我還要不堪,你猜我媽還會喜歡你嗎?」
噢。
原來是這樣。
我點點頭,「你們一家人,都挺惡心的。」
「惡心惡心自己人也就算了,還要牽連無辜。」
我猜到寧涵會動手。
所以提前握緊了垃圾袋,在必要時刻甩到她頭上。
袋子一破,裏面的剩菜,湯汁,廚余垃圾,天女散花般灑了她一頭一身。
夏天,味道不太好聞。
寧涵楞了一下,表情瞬間就猙獰了。
推搡間,我們滾下了樓梯。
我倒是還好,雖然很痛,但好歹穿的是平底鞋。
寧涵扶著腳踝,眉頭緊蹙,痛苦呻吟。
驀地,她眼裏一怔,「哥?」
好巧不巧,寧熠也出現在這個檔口。
聽見動靜,他尋到了樓道裏。
看到我和他妹妹這副模樣,寧熠的臉色沈了下去。
寧涵好像一下子找到了靠山,「哥,我的腳不能動了……」
但寧熠卻徑直越過她,俯下身,把我從地上抱了起來。
「哥……」她難以置信。
寧熠快步邁向他停在單元樓外的車,沒有理會腳下的她。
我從他的肩頭望去。
寧涵呆坐著,眼裏噙滿了淚。
18
寧熠把我送到了醫院。
我倒是沒有留意到,手肘和肩頭擦傷嚴重,流出的血把傷口和衣服黏連了起來。
醫生替我一點點撕開,我本能地想喊疼,可擡起頭,發現身邊的人是寧熠,又忍住了。
寧熠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一頓。
上藥的時候,醫生指指我膝蓋上的疤,「這個也才好不久吧?」
寧熠的身體僵了僵,呼吸停滯。
這個疤是他把我推下樓梯那次留的。
的確才好不久。
我說,「是啊。」
醫生擡頭掃了寧熠一眼,意有所指,「該報警報警,衣冠禽獸也是禽獸。」
寧熠低下頭。
傷口處理好了,我坐在醫院走廊裏。
寧熠步伐匆匆的走過來,遞給我一瓶礦泉水。
我好奇,「你不管你妹妹的死活了嗎?」
他過了許久才說。
「她沒有我想象的那麽脆弱。」
我沒能忍住。
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寧熠的臉卻白了。
他的手機響了,看了一眼,接了起來,「安月。」
那頭說了些什麽,他闔下眼眸,「她長大了,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掛斷後,他看向我,「是她推你的嗎?」
「如果我說是,我現在想驗傷,報警呢?」
他的語氣沒有波瀾,「好。」
我笑了,「是我推的她。我把垃圾袋甩在她頭上,她想打我,我就把她推了下去。」
寧熠只是望著我,沒有說話。
「你要報警嗎?」
他說,「我送你回家。」
有時候人真的很有意思。
像現在,我突然覺得寧熠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車裏。
我百無聊賴,隨手摘下後視鏡上的掛飾。
這大概是這輛車裏最廉價的東西。
一對小熊形狀的紅色平安福掛件,是我送給寧熠的。
那時很擔心他會不喜歡。
結果第二天就發現被他掛在了車裏。
我清楚的記得,當時看見的時候我整張臉都紅透了,甚至不敢看他,一直僵硬的目視前方。
他跟我說話,我也回應的很簡短,假裝出一副很平靜的樣子。
心臟跳的太快了,快到怕他聽見,怕自己難堪。
後來下了車,他追下來擋在我面前,偏著頭問,「你是裝不懂,還是真不懂?」
我楞楞的不敢回答。
他等了一會兒,有些泄氣。
我以為他會不耐煩,會轉頭就走,他卻輕輕牽起我的手,「不討厭我的話,就做我女朋友吧。」
我有沒有說過。
我抵抗不了溫柔。
寧熠通過後視鏡看著我手裏的平安符,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他是不是也記起來了?
我擺弄著小熊的腦袋,「你那麽在乎那本日記,有沒有想過一本日記好端端的為什麽會只剩下幾頁紙?為什麽沒有出現霸淩者的名字?」
寧熠沈默。
然後開口,「寧涵當時的解釋是,她把她覺得最惡心的部分撕了,不想讓其他人看見。」
「很牽強吧,但我沒有懷疑過。」
「我十四歲就去了國外生活,直到寧涵大三的時候才回來,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開朗活潑的小時候。」
「就算後來察覺到她性格有問題,也只以為是她過去遭受的心理創傷太大,才變得尖銳敏感。」
寧熠的聲音低卻清晰,「在你和她之間,我的情感下意識維護了自己的妹妹。」
19
如果飯裏被倒圖釘的人是寧涵。
如果被推下樓梯的人是他妹妹。
如果被冤枉,被毀掉人生的是她。
他是不是會恨不得殺了我。
回憶起來,寧熠對我的報復,像溫水煮青蛙一樣。
把我捧在手心,充當我的保護殼,讓我變得柔軟,再重重摔下。
到家,才發覺小區停電了。
我有輕度夜盲,夜裏必須開著一盞小燈睡覺,不然很容易摔倒。
寧熠蹙眉,「太黑了,我帶你去酒店開個房間,先住一夜。」
「不用了。」
「那我送你上去。」
我說,「好。」
突然之間,不想拒絕了。
寧熠大概也沒想到我會同意。
怔了一下。
我們走的樓梯,他打開手機電筒,想要攙住我,手卻在半途僵住了。
我握住他的小臂。
他看著我,眼神裏有什麽亮光瞬間閃動。
一路上,我都能感覺到他的肌肉在微微顫抖。
「我去給你買盞帶電池的燈。」在門口停下,他說。
我還不及說話,就聽到一個清潤的男聲,「不用了。」
這才發現嚴宸倚在一旁的墻邊。
他慢慢走過來,「去哪了?電話也不接。」
我說,「手機沒電了,想著回來再充。」
嚴宸的視線掃過寧熠,「他又開始跟著你了?」
「寧涵來找我,我們一起從樓梯上滾了下去。」我說,「他送我去的醫院。」
「嘖。」嚴宸語調泛冷,「這麽說她又把你弄傷了?」
「她也崴傷了腳,算是互毆吧。」
嚴宸牽住我的手,「問了隔壁阿姨,小區電纜故障,多久能維修好也不確定。先去我家坐坐,等恢復用電我再送你回來。」
我略加思索,「那好吧。」
寧熠猛然看向我。
嚴宸嘴角微翹,握緊我的手,「先開門,拿套睡衣和換洗的衣服。」
「拿衣服?」
「萬一今晚都不通電呢?」
等我拿完出來,寧熠已經走了。
嚴宸滿臉得逞的快意,對我眨了眨眼。
他走進屋子裏,往沙發上一躺,「線路檢修而已,估計過不了半小時電就來了。」
我無語。
「當然你想去我家住一晚的話,我也沒有什麽不樂意的。」
「……你不要說話了好不好?」
20
寧母約我到咖啡廳,押著寧涵給我道了歉。
我看不出她這愧疚和歉意有幾分是真。
「如果你肯接受道歉,我們願意給予你一些物質上的補償。」寧母說,「你的家庭情況我也有一些了解……如果你願意的話,以後我可以把你當做自己的女兒。」
當年那件事,沒有她的包庇和嫁禍不可能進行的那麽順利。
那是一所私立高中,許多學生和學生家長是迫於她副校長的身份,才選擇的閉嘴。
「女兒就不必了,我沒有你這樣的媽。」
「你什麽意思……」寧涵咬牙。
「精神補償不了,那就經濟吧。」我說,「然後,你就當年的事情對我和那些被你女兒欺負過的學生公開道歉怎麽樣?」
……
走出咖啡廳,我在江邊漫步。
寧熠不遠不近地跟在我身後。
就這麽走了很長的一段路,我轉過身,「你想做什麽?」
寧熠說,「可不可以。」
江風拂過,他的聲音有些艱澀,「給我一個機會彌補。」
他們一家人可真有意思,個個都要跳出來補償我。
我笑了,「好啊。」
寧熠楞了一瞬。
慢慢揚起笑容。
周五,嚴宸約我去江邊騎行。
但是自行車鏈條壞了。
我想了想,發了一條消息給寧熠。
他來的很快,三伏天,他穿著西裝皮鞋,額頭浸滿汗水,蹲在小區破舊的車棚下給我修單車。
那雙矜貴白皙的手何時像這樣沾滿機油和臟汙。
他修的很笨拙,弄了半天都沒裝上去。
來來往往的小區居民,紛紛好奇的打量他。
我站在陰涼處,默默等著。
「應該好了。」寧熠站起身,拿起毛巾擦手,「你試試看能不能騎。」
我遞了一瓶水給他,「辛苦了。」
寧熠伸手接過時,手指明顯顫了一下。
連這都覺得感動嗎。
我騎上車,「你不是還有會要開?我先走了。」
那時寧熠的表情,我沒有註意看。
大概是不爽寧熠每天圍著我轉,寧涵在家鬧得很厲害。
寧熠從接到電話聽那頭說完,然後掛斷。
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我問,「怎麽了?」
寧熠頓了頓,「寧涵進了醫院洗胃。」
「吃錯東西了?」
「嗯。」
我「哦」一聲,轉頭就把這件事情拋到了腦後。
很久沒逛商場了,我們進了一家男裝店。
我挑了一個棒球帽,讓他彎下腰,在他頭上比了一下,「好像挺適合吧?」
寧熠微微一笑。
回去後我把帽子送給了嚴宸,
他戴著,好像真的挺帥的。
半個月後。
寧涵又打來了電話,憤恨又委屈,「媽媽生日,你也不回來嗎?」
寧熠沒回答。
「網上很多人都在罵媽和我,媽她生病了你知不知道?」寧涵在那頭哭喊。
寧熠垂著頭,一個人在俱樂部的沙發上呆坐了很久。
我說,「你知道嗎?我其實很討厭過生日。」
「我弟弟六歲生日那天,他把蠟燭吞了下去,差點因此窒息。」
「我是去救他的,想把蠟燭從他嘴裏拿出來。」
「但是爸媽只看到我想害死他們的兒子。」
「因為我過生日,他們沒有給我買過蛋糕。弟弟過生日,卻可以有蛋糕吃。」
「他們覺得我嫉妒,我惡毒,所以把我送去了外地讀書,好讓我離他們一家人遠遠的。」
「所以你才會聽到他們說,我撒謊成性。」
寧熠望著我。
他到底還是沒有去。
21
幾天後。
寧熠的貓死了。
早上的時候還蹭著他的腿討摸,吃了一盒罐頭,下班回來,就發現它趴在貓窩裏悄聲無息地走了。
寧熠說,是老死。
我陪著他,把貓埋在了院子裏的一棵月季下面。
寧熠閉著眼,將額頭貼在我手背上,「躍躍陪了我十三年,以前每晚都要跑酷,撒野,鬧得我睡不好覺。後來老了,就慢慢跑不動了,跳不動了,也不愛舔毛了。」
我靜靜聽著,摸了摸他的頭發。
「沅沅,能不能陪陪我。」他難得流露出脆弱,「就今天。」
我說好,「我去給你倒杯水。」
走到客廳,我接到醫院的電話,「是嚴宸的家屬嗎?他闌尾炎開刀,需要家屬照料。」
我蹙眉,轉頭對寧熠說,「嚴宸生病了,我去看看他。」
寧熠沈默。
然後點頭。
我趕到私人醫院,單人病房。
嚴宸剛做完手術,躺在病床上,氣色很憔悴。
我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家屬?」
「我和你都是沒有家人的人。」他歪頭對我笑,「除了你我還能找誰呢?」
我輕哼,「你不是都去相親過了嗎?」
「我本來不想去的。」嚴宸大感冤枉,「只是看到董恬恬的資料,覺得眼熟,才想著去確定一下。」
我掀開他的病號服下擺,「還痛不痛?」
嚴宸連忙攔住我的手,「你幹嘛?」
我眨眨眼,「看看刀口。」
他猶豫了下,主動掀開衣服。
刀口在下腹側面,不長。
我戳了戳他的腹肌,引得他倒抽了一口涼氣,「要註意身體知道嗎?」
嚴宸一把抓住我的手,「別亂摸,等會兒剛縫好的線又崩了。」
夜裏他要輸液,我在旁邊陪床。
熬到淩晨五點,我去買了點早餐。
術後第一天要禁水禁食,嚴宸雖然餓,也只能眼巴巴看著我吃。
但我其實也沒什麽胃口。
無他,每個月都要經受那麽一次的折磨。
我捂著發涼的小肚子,開著玩笑問嚴宸他有沒有熱水袋。
他說有,
然後讓了半邊床給我,「上來睡吧。」
我:「?」
他用下巴點了點一旁的陪護椅,「那個東西又冷又硬的,你躺在上面肚子會更痛的。」
怕嚴宸傷口發炎,病房裏空調打的很低。
我確實有點冷。
所以抗拒了那麽幾秒,就爬上去了。
狹小的病床躺下兩個人成年還是有些吃力的。
我盡量貼著床沿,不碰到嚴宸的肚子。
他支著頭,把被子蓋在我身上。
然後大手伸了過來,覆上我的小腹。
他的手真燙。
我瞪他,「你幹嘛?」
嚴宸眼神無辜,「幫你揉肚子。」
雖然。
但是。
確實很舒服。
「我就睡一會兒。」我呢喃著。
「嗯。」
「動作小一點,小心傷口。」
「好。」
迷迷糊糊的,我醒了過來。
嚴宸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對我笑笑,「女孩子的肚皮好軟好可愛。」
他靠的很近,呼吸幾乎要貼到我臉上。
我突然有些心慌意亂,轉移話題說,「我睡了多久……你早上還輸液嗎。」
嚴宸低下頭親了我。
我瞪大眼睛,問他幹嘛。
「你剛剛就是一副想讓我親的表情。」
恰好這時,護士推門進來了。
我慌慌張張地跳下床。
罵罵咧咧地進了洗手間。
上完廁所出來,聽到護士說,「剛剛有個先生在門外站了很久。」
「先生?」
「大概有半小時吧。」
我看向病房門上那一條長長的玻璃觀窗。
他都看到了吧。
再見到寧熠是在幾天後,嚴宸出院。
他拎著果籃和一束花,「我送你們。」
他嘴角帶笑,我從他眼底看到了一抹小心翼翼。
忽然之間,覺得膩了。
「我是不是還沒有跟你說過分手?」我看著他,「我們分手吧。」
「你不是想彌補嗎?其實都不需要。」我說,「我唯一想要的,就是讓我回到進公司的前一天,讓我不要遇到你,也不需要再遇到你妹妹。」
寧熠低下頭,放下果籃和花,食指輕顫。
他沒有再來找我。
後來的後來。
我和嚴宸結婚了。
聽說寧熠帶著他妹妹去了西方一個很遠的國家。
往後很多年,我換了城市定居,時光是一味良藥,我漸漸忘卻有關他們的過去,也沒有再聽到過他們的消息。
寧熠番外——
距離帶寧涵來羅馬尼亞已經過去了兩年。
我通過沅沅的微博看到,她的寶寶出生了。
是個女兒,眼睛黑黑亮亮的,笑起來的樣子很像她。
那個叫嚴宸的男人應該對她很好。
好到,讓她可以遺忘我和寧涵帶給她的傷害。
前兩年公司效益不佳,再加上之前手頭的一個項目滯留積壓了一批貨,無奈之下,我聯系到了在歐洲做機械出口的叔伯,動身來了這裏。
很多人以為我是怕輿論傷害寧涵,才帶她一起走的。
但只有我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施沅作為校暴的受害者卻被反被誣陷的事情在網上發酵的很厲害,許多家長向教育局投訴,認為有這種為了偏袒自己的女兒顛倒黑白的教師存在,不可能給孩子帶來好的教育。
為了平息眾怒,我媽作為執行董事兼常務副校長,不得已引咎辭職了。
所謂的書香門第,桃李滿天下。
最後還是毀在自己的私心上。
我提出要帶寧涵出國,她百般抗拒,甚至跑到之前的未婚夫家裏躲了起來。
最後是對方的父親親自把人送回來的,臉色談不上好。
有些話沒有說出來,但已經足夠讓人難堪。
我從沒見過爸露出那麽羞慚的表情,一路陪著笑臉把人送上了車。
他過去有多疼寧涵。
那天卻重重打了她一巴掌,「你還要給我丟人到什麽地步!」
上飛機那天,寧涵哭的不成樣子,「哥,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了……不要讓我走,我不想見不到阿宇。」
爸媽都不想讓寧涵繼續待在國內。
何況施沅最不想見的人,就是我和她。
我總要滿足她一個願望。
羅馬西亞華人不多見,寧涵的性子變得很孤僻。
阿宇成了她的精神支柱。
開始的時候,兩個人常通視頻。
她每天都在等著他的回復。
半年之後,盧赫宇刪了她的聯系方式。
婚訊也傳了過來。
寧涵的支柱塌了。
她哭喊著,哀求著想回國找他。
幾天時間裏,她瘦了一大圈。
那段時間。
她在這裏唯一的朋友,不知從哪裏聽說了寧涵過去的事情,還看到了她欺淩別人的視頻。
互聯網是有記憶的。
視頻很快在當地的亞裔圈裏散播開了。
有一次我出門,看到幾個韓國女生拿著煙頭問她要不要嘗嘗看?
我是她哥哥,我本該保護她。
可我卻奇異的,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報應。
寧涵得了和施沅一樣的病。
她開始吃不下東西。
將近一米七的個子,只剩下不到七十斤,睡不著覺,頭發大把大把的掉。
我把她送去了厭食癥治療中心。
我的妹妹,終究還是為年少時的惡行付出了代價。
大概是想徹底放下和過去的聯系,我走後不久,沅沅和嚴宸也換了一座城市生活。
我只能通過她在社交平臺上的動態,來窺探到她的一點生活。
施沅在公布懷孕那天,是我的生日。
離開中國後,我有兩年沒過過生日。
但是那天,我自己吃完了一整個蛋糕。
我在心裏對她說,恭喜你。
那個飽受惡意的女孩,終於有了自己的家。
我想起最開始遇到的她。
特別有禮貌的一個女孩。
吃東西很慢,小口小口,細嚼慢咽。
和我們這些要看著手機下飯的人不一樣,她就是認認真真的吃著。
很像我的躍躍,只是看著她吃東西,心情就會好。
似乎過了二十歲,很久沒有過這麽單純的喜歡和心動。
他們說她長得像寧涵,我沒有看出哪裏像。
兩個人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氣質。
但既然他們要說像,我順水推舟,有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靠近她。
為什麽要留下來陪她加班,為什麽要特地送她回家。
就算她質問我,我也可以說是因為長得像妹妹忍不住想照顧。
但她從來沒有問過。
還是忍不住跟她告白了。
她不知道,我的心臟跳的有多快。
但是我知道,她的心跳的很快很快。
吵了我一路。
她很容易感動,我只是記得她喜歡吃的東西,她就會很高興。
我喜歡看到她笑。
可她遇到我後,卻總是滿眼惶恐。
這樣好的姑娘,跟我在一起後,瘦的仿佛一張紙片。
我在心裏對自己說過,會好好照顧她,不會再讓她受欺負。
可最終欺負她欺負的最狠的人,是我自己。
那時的我不明白,她的眼底為什麽總是盛著若有若無的痛。
當我知道的那一刻,墜入地獄。
她叫做施沅,卻無人對她施援。
幾年後,在羅馬尼亞的生意告一段落,我獨自回國。
公園裏,有個穿著粉裙子的小姑娘被薅走了頭上的蝴蝶結發圈,幾個小男孩嬉笑玩鬧著傳來傳去。
我走過去,把發圈從男孩手裏搶了過來,低頭看著他,「你這麽喜歡蝴蝶結,我替你紮在頭上吧。」
「不要不要……」小男孩拼命閃躲,被我按著頭,強行在腦袋上紮了小辮子,模樣很是滑稽。
小姑娘和其他男孩捂著嘴笑了起來。
小男孩漲紅了臉,把發圈丟在地上,想跑。
我拽著他的胳膊,冷下臉,「撿起來,道歉。」
小男孩被嚇到了,慢吞吞地撿起來,雙手捧到她面前,囁喏道:「對不起。」
「沒關系。」小姑娘甜甜的說。
男孩子們哧溜一下散開了。
我摸摸她的臉,替她紮好頭發,「欺負人是不對的,以後他們再欺負你,你就讓媽媽把發圈紮他們頭上。」
小姑娘仰起頭問,「叔叔你認識我媽媽嗎?」
我微笑,搖了搖頭。
我回到車裏,透過車窗,看著施沅俯下身摸了摸那個女孩的頭,兩個人慢慢走遠。
那兩枚掛在後視鏡上的小熊平安福,被沅沅拿走了。
我從網上買了一對一模一樣的,重新掛回車上。
我望著它們。
最好的彌補方式。
就是讓她不要再想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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