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南尋

我一直都知道段榆景恨我。
他娶我,是因為我的右手為救他廢掉了。
可是後來。
說「南尋,你一輩子也別想比過你妹妹。」的人是他。
說「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的人。
也是他。
1
我妹妹登上維也納音樂廳的那天。
我的右手被診斷為,再也沒辦法彈鋼琴。
段榆景在那天娶了我。
2
他並不喜歡我,我知道。
那天,他為了救我妹妹,走到了巨大幕布下。
我為了推開他,右手被掉落的幕布剛好砸傷。
醫院的走廊裏,我媽拽著他的衣領,歇斯底裏。
「你這個災星,災星!!」
「當初收養你就是個錯誤,都是因為你,小尋才變成這樣。」
「小尋有可能再也彈不了鋼琴了,你知道嗎!!!」
……
淩晨兩點,我從病床上醒來。
段榆景坐在我床邊。
垂著眼,牽起我的手指。
「你媽叫我對你負責。」
他拿空易拉罐的環,套在我無名指上。
「所以呢……」
「你要嫁給我嗎?」
3
我夢寐以求的求婚,就是這樣開場的。
後來的婚姻,就是循環往復地砸碎這場夢。
我坐在沙發上,等到淩晨一點,才等到段榆景回家。
他站在玄關那,冷冷地看著我:
「不睡覺?」
「段榆景,你去哪了?」我仰著頭問他。
他回得坦坦蕩蕩:
「給你妹接機,她才回國。」
「哪有讓姐夫接機的?」
我想盡量讓自己笑得輕松點。
「你就那麽寶貝她?」
「我不寶貝她難道寶貝你?」
他一句話,幾乎讓我積攢好久的底氣轟然坍塌。
我又想起以前還能彈琴時,段榆景跟我說的話:
「南尋。」
「你彈十年都比不過你妹妹。」
「……」
「呵。」
耳邊傳來很輕癢的嗤笑聲。
「怎麽?又準備跟你媽告狀?」
男人捏了捏我的肩膀。
他耳尖有點紅,看來是喝酒了。
一個吻撞在我嘴角,他扯下領帶。
「那我收回我剛剛的話吧。」
「南尋,我愛死你了。」
「你真他媽是我的寶貝。」
……誰信。
他說這句話時,恨意快溢出來了。
4
妹妹回來後說要組一個局。
沒人覺得這頓飯有什麽好吃的,除了段榆景。
我從洗手間出來時,看見走廊上,段榆景和我妹站在一起。
好久沒見這人笑了,原來他笑起來這麽好看。
「恭喜,這次是在芬蘭拿的獎吧?」
段榆景插著口袋,聲音很淡。
「段老師,還是你教導的好。」
我妹朝他露出甜甜的笑,隨後突然故作驚訝。
「啊……我現在是不是該叫你姐夫了?」
段榆景垂下眼,輕嗯了一聲。
冷漠疏離的態度,就差把「我和那女人沒關系」寫在臉上了。
我下意識轉了轉無名指上的戒指,要走出去時。
被另一道女聲打斷。
「安黎,你在幹什麽呢?」
我媽挎著包走出來,皺著眉,上上下下打量我妹,她另一個女兒。
「我跟你說,今天你姐生日。」
「你別給我整出什麽幺蛾子來啊。」
「來跟你吃飯都是看你姐的面子……」
說完這句話,我媽頭也不回地走進包廂。
我妹那乖巧可愛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我看見她緊緊捏著拳頭。
然後紅了眼眶。
5
飯桌上,我妹一直不停地在喝酒。
明明該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人,卻吃得雞零狗碎。
爸媽離婚後,我媽就這樣一直討厭著我妹。
因為妹妹長得像爸爸,而我像媽媽。
「來,南尋,多吃一點啊。」
「你看你都瘦了,是不是這幾天都沒好好吃飯啊?」
「段榆景,你也是,你得好好督促南尋吃飯啊。」
段榆景在我身旁不輕不重地嗯了聲。
我媽瞪了他一眼,繼續給我碗裏夾菜。
期間,我妹想夾一筷子魚,被我媽搶先一步,把位置最好的那塊魚肉,夾在了我碗裏。
我妹的筷子就懸停在半空。
之後,所有的菜她一筷子沒動,一直不停地在喝酒。
到最後,整個包廂裏,就剩我媽殷切地跟我說話。
氛圍無比詭異。
終於把一頓飯熬完,我媽有專門的司機送她回去。
臨走時,她還拉著我的手一通囑咐,看都沒看旁邊的我妹一眼。
我媽上車剛走,一聲沒吭的妹妹。
就忽地擡手抓緊一旁段榆景的衣袖。
她紅著眼眶,啞著聲,怯生生地問:
「姐夫,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家?」
「我,我好像喝多了,站不住……」
6
我和段榆景是開車過來的。
其實順路送她一下也沒什麽問題。
只是現在,我妹緊拽著段榆景袖口不放。
紅著眼可憐兮兮地看我。
「姐,你能不能別坐姐夫的車?」
……
就是要把我踹下車的意思。
段榆景扶著她,一聲不吭地站在旁邊。
我看著這兩人,頓覺一股無力感深深襲來。
「我叫車送你回去。」
我拿出手機,朝我妹說。
「我不要!!」
「姐,我現在也很有名的好不好?」
「誰要讓陌生人知道我家地址呀……」
她雙眼濕漉漉的,又故意往段榆景手臂上蹭了蹭。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準備把她拉開時。
段榆景出聲了。
「是應該叫車。」
他這個回答我挺意外的。
他不站在我妹那邊,而是站在我這邊,這簡直比科幻小說還科幻。
結果,他平淡地擡眼看著我,朝我說:
「你先叫車回去。」
「你妹這情況,也不能讓她自己回家。」
「我先送她去醫院,她喝太多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對手造成影響。」
鋼琴家的手,比命根子都重要。
……可是當初,醫生宣布我再也不能彈琴時,段榆景,你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我深深吸了口氣,後退幾步,有些頓頓地朝他說:
「對,她是你最得意的門生。」
那我呢?
我這副表情,讓段榆景楞了會。
而後他垂下眼,護著我妹坐進副駕駛。
「你回去路上註意安全。」
說完就鉆進駕駛座。
他留給我的,也就這麽一句話。
7
段榆景是我媽的養子。
17 歲那年,他住進我家,成了我和我妹的鋼琴老師。
因為他家欠了我媽很多錢,他不得不以身抵債。
那時的他,被稱為鋼琴界百年難遇的天才,卻因為要還債,只能犧牲掉自己的前途,給我們姐妹倆教鋼琴。
我那時一直覺得,段榆景平等地恨著我和我妹。
後來我發現,他獨獨討厭我。
因為我妹天賦極高。
「林南尋,你彈得還沒你妹七歲時彈得好。」
做老師的,好像就是偏愛成績好的學生一點。
可段榆景,那都不叫偏心了。
他反復糾正我妹的所有姿勢,溫柔又有耐心地細數她一切問題。
對我,他永遠冷硬。
「你就沒這個天分,你不覺得嗎?」
「……」
一開始我以為他喜歡我妹,後來我知道了。
段榆景再也沒辦法登上國際舞臺,所以他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傾註到我妹身上。
因為我妹有天分。
這是一個天才,對另一個天才的惺惺相惜。
8
只是後來,他再也沒辦法教導他的愛徒了。
我媽離婚,帶走我的同時,也帶走了段榆景。
他就變成了我一個人的老師。
……
回到家後。
我把蛋糕從冰箱裏拿出來。
如果沒有我妹組這個晚飯局,我大概要和段榆景一起分享這個蛋糕的。
現在我有些後悔,6 寸的蛋糕,一個人吃,到底有些大了。
我點了蠟燭,開始閉眼許願。
然後給自己切下一塊蛋糕,朝自己說生日快樂。
最後,扭開盒子,把幾顆藥倒在手心。
我好像有點抑郁癥,手廢了後,我媽給我請過心理醫生。
那時候我沒當回事,但這幾天,我開始整夜失眠心悸。
醫生才告訴我,整天不開心,其實也是種病,得用藥治的。
我一直沒跟段榆景說,他只會講我是矯情。
我準備就著蛋糕一起把藥吃掉。
玄關的門在這時被人推開了。
一身黑衣的段榆景走進來。
一眼就看見了我掌心的幾粒藥丸。
他先是楞了下,然後快步走到我身前,抓住我的手腕。
「你吃什麽藥?」
我被他問得有點蒙,才發現他握著我的手腕在抖。
「我問你,你為什麽要吃藥?」
……
我下意識地攥緊了自己的掌心。
「……安眠藥而已。」
「最近有點睡不著,我……」
他一把奪過我手中的藥瓶。
低垂著眼眸,只掃了兩眼。
氟西汀、舍曲林。
沒有哪個安眠藥,要用到這樣的 5-羥色胺再攝取抑製劑。
這件事我知道,他也知道。
可他只是當著我的面,把藥瓶丟進了垃圾桶裏。
「別吃了。」
「……」
只丟給我這句話,然後走進一片漆黑的臥室裏。
9
家裏的書房裏有架鋼琴。
那一整晚我都坐在鋼琴前。
可只要手放在琴鍵上,我就會抖到彈不出任何一個完整的音符。
……
高中時,我其實喜歡段榆景。
情竇初開時少女,很容易對一眼驚艷的人產生好感。
那時班裏的男同學滿身汗味,段榆景就如同雪山上最高的孤松。
爸媽離婚,我媽把我和段榆景帶走後,他跟我住過很長一段時間。
媽媽的工作太忙,總是不回家。
就只有段榆景陪著我,除了鋼琴,這人在其他方面對我……卻很好。
他會撐著下巴在我身旁看我寫題,
「你這函數,帶錯了。」
「是 f(x)不是 f(y),嗯?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什麽?」
他拿筆碰我的臉,然後嘆口氣,
「算了,我換個思路跟你講好不好,聽好……」
他會悄悄跟家裏做飯的阿姨商量給我做什麽。
「劉阿姨,你明天看看市場裏有沒有賣新鮮鱸魚的。」
「她高考生,我看她最近食欲不振,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嗯,我是很擔心……」
有時司機請假,他接送我上下學。
看到班裏幾個男生將我纏著,他拎了根鋼管就走到我面前。
「你小子臟手拿開。」
「需要我告訴你們怎麽滾嗎?」
我曾一度以為,段榆景至少也對我是上心的。
少女的心思總是永遠發散而自由,只是每次段榆景教我鋼琴時,都會親手把我的幻想打破。
「你不覺得你彈得很難聽嗎?」
「太死板了,太死板了,南尋。」
「你真的沒你妹十分之一有靈性。」
「別彈了南尋,你根本就不適合彈鋼琴。」
這是高中時,段榆景最常跟我說的話。
好像一坐到鋼琴前,他就會變成另外一個人。
對我永遠是數落,嫌棄。
可我早就拿到了央音的證,在學校裏,老師都對我贊不絕口。
我只是沒有我妹妹彈得好。
我只是……
做不了那個天才。
……
有天放學回家,我見到我爸把我妹帶了回來。
我爸過得很落魄,連帶著我妹穿的衣服也有些臟。
她坐在我的鋼琴前,手指雀躍,靈活地在鋼琴上湧動。
那一刻,我知道,我被薄殺了。
她彈完了,段榆景蹲在她身前,仰著頭看她。
那是段榆景從未對我露過的笑容,
「彈的不錯。」
「安黎,你才是真正適合彈鋼琴的人。」
我妹就猛地摟住他的脖子。
哽咽著說:
「我也想要和姐姐一樣,有這麽大一架鋼琴。」
「我也想要段老師繼續教我……」
說這些話時,我妹很明顯已經發現了站在門口,背著書包的我。
但段榆景沒看到我們這邊。
我看到他楞了下,而後略帶安撫地拍著我妹的背。
我聽著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對我妹說:
「沒關系,安黎,你有你姐姐奪不走的東西。」
「你有才華,她沒有。」
「她註定要站在陰暗的角落裏——」
「看著你登上萬人矚目的舞臺。」
……
那天我數學考了 127 分,我有史以來考的最高分。
段榆景一直在輔導我數學,我本來想早點回家,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
可後來。
我把卷子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蒙在被子裏,
哭得天昏地暗。
10
「醒了?」
略帶點清冷的嗓音喚醒我的神思,我勉強支起點身。
「38 度 9……」
「昨晚在書房著涼了?」
穿著白襯衫的男人站在我床邊,想伸手摸我腦袋,被我躲了過去。
他楞了下,淡淡說。
「生氣了?」
「嗯?」
見我真一點跟他說話的打算都沒有。
他就上了床,隔著被子抱住我。
「南尋。」
「朝我發火可以,先把感冒藥吃了好不好?」
他總是對我這樣。
忽冷忽熱,隨心情來。
有時溫柔得好像真是處處愛護我的丈夫,有時又恨不得我去死。
我握住了他扣在我腰上的手。
段榆景的皮膚總是這麽冷白,手背上的青筋與血管清晰可見。
我輕輕地說:
「我們離婚吧。」
……
很久,我都沒有聽見他的回答。
他安靜到仿佛已經在我身後睡過去。
半晌,我忽然感到他將我擁入懷中。
「不是……」
「很想離。」
不是很想離。
連回答,都這麽漫不經心。
我覺得難受得要呼吸不過來。
推開了他,走下床。
可忽地,被他握住了手腕。
男人用了一個巧勁就將我壓在身下。
他擡起我的下巴,在那裏留下一個吻痕。
「別作,南尋。」
「你他媽難不成還想要我對你怎麽溫柔嗎?」
「當初是誰讓我變成這樣的?」
「所以陪我一起在地獄裏走下去吧,南尋。」
……
當初段榆景被逼著,拿自己的前途還他爸媽的債。
可他把他所有的恨,都灌註在了我身上。
卻對我妹,獨獨向好。
因為他是天才,我妹也是天才。
我不是。
11
我妹給我發了張邀請函。
是她在國內的第一場演出。
「最外圍的席位都要五千以上呢,姐姐,我給你留的可是 vip 席。」
她知道我會來,我也確實會去。
她同時也給我媽發了一張,我媽看都沒看就丟掉了。
攥著票的妹妹,眼睛都氣紅了。
隨即又看向我,像是找到了出氣筒。
「姐夫也會來看我彈鋼琴呢。」
然後,又故作愧疚地捂住嘴巴。
「啊,可惜,因為有安排和姐夫互動的流程……」
「所以姐夫不能跟姐姐你坐在一起了。」
……
其實我無所謂,我本來就是為了找段榆景,才接受她的邀請的。
這幾天段榆景一直在躲我。
跟我結婚的時候,他明明全程頂著一張臭臉,現在卻死活不願意離婚。
……
演出當天,市音樂廳好像從沒這麽爆滿過。
我記得十年前,演出規模並不是這樣。
就算我妹是近幾年興起的女性藝術家,這人氣也未免太過爆火。
直到驗票時,聽到身邊幾位聽眾的談話,我才醒悟過來。
「你也是來聽路暮川的吧?」
「對,雖然他今天出場次數很少,但誰讓他的個人演奏會一票難求呢?」
「就算看他幾分鐘也好啊,他彈琴,能現場聽一次,就能記一輩子吧。」
「……」
不能彈琴之後,我就很少關註鋼琴表演領域的事情。
這位路暮川……似乎,在這個領域有著不低的地位。
穿過長長走廊時,路兩邊擺著參加此次演奏會的音樂家的海報。
我瞄了一眼,找到了他們口中的路暮川。
海報中的人卻出乎我意料的……
年輕?
看起來甚至比我妹都要小,鼻梁很挺,抿著唇,漆黑的眼眸盯著鏡頭。
讓我無端想到漂亮又冰冷的黑曜石。
……而且,似乎。
我總覺得他瞧著有些熟悉。
好像在哪裏見過他一樣。
12
「姐姐,你來啦?」
我妹在休息室裏等著我。
我對安黎的感情很復雜,一方面,我們流淌著極其相近的血脈。
另一方面,陰差陽錯的童年,讓我倆都恨不得剝奪對方的存在。
「姐姐,我代替你登上了維也納的金色大廳呢。」
「那裏的人都很推崇我,萬人演出的劇廳,你一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吧?」
我靠著門,冷冷地看著她。
「叫我來就為了說這個嗎?」
如果我妹在三年前,在病床前朝我說這些話,我有可能還會激動一番。
可日日夜夜的獨自消磨,早已蠶食掉這份痛苦,我的心也已經疼到麻木。
她搖了搖頭,繼續說。
「姐,你一定覺得戰勝你,我很開心,是嗎?」
「可事實上,我每天都活得很痛苦。」
「獎項有什麽用呢?名聲有什麽用呢?我想要的……」
她想要的……
是媽媽的愛。
我在心裏替她回答了。
好像我和安黎,都有著對方求而不得的東西。
她略有些痛苦地看著我,然後,握住了放在桌子上的那個東西。
「姐姐,你喜歡段榆景嗎?」
我楞了一瞬。
隨即她就笑了,
「喜不喜歡都不重要。」
「你已經跟他生活了這麽久,肯定會對他有感情的。」
「你搶走了媽媽的愛,我也要搶走你愛的東西。」
「那麽,你猜——」
「段榆景在我和你之中,會選擇誰呢?」
意識到她想要幹什麽的時候。
我想要阻止,但來不及了。
她舉起手中的剪刀,劃向了自己的手掌,然後強行把剪刀塞進了我手裏。
我下意識地推開她,鮮血隨著她的手掌滴落。
我聽見她嗚咽著說:
「嗚嗚,姐姐,因為嫉妒我,就要用剪刀劃傷我的手嗎?」
緊接著,是有人推開桌子,闖過來的聲音。
那個男人將她抱在懷裏,顫抖地為她處理著傷口。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麽,
對上一雙冰冷的眼睛。
「段……」
「啪!」
我的臉頰偏到一邊,好半晌,直到臉頰火辣辣地疼,我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剛剛他打了我一巴掌。
這個打了我一巴掌的人,是和我結婚三年的男人。
是段榆景。
13
我以為我會生氣,會惱怒,會發很大很大的火。
可是都沒有。
奇怪的是,我的內心居然無比平靜,我摸了摸鼻子,發現也有鮮血滴下來。
鼻血嗎,段榆景你還真沒收著力。
我笑了聲,搖搖頭,站起身子,好半晌,聽不見聲音。
段榆景打了我,可他自己好像卻蒙了。
「南尋,我……」
他嗓音好像有些抖,想要來牽我的手,被我一把甩開了。
「南尋,你聽我說,我……」
他似乎還想跟我說些什麽。
我真的停下來了,於是他又楞了,我看著他依舊把我妹護在懷裏。
「我不該打你,但南尋,你也不應該對你妹出手。」
「鋼琴家的手有多重要你不知……」
「啪!」
我反手甩了他一巴掌。
……我也沒收著力。
他被我直接扇到了一邊,劉海散了下來,我望不清被擋住的表情。
我走到他身前,輕輕地說。
「段榆景,我謝謝你。」
我聽見他呼吸一窒,氣息都不太勻。
「這次,我是真的看清你了。」
我不是很難過。
也沒有多生氣。
段榆景拿一把刀,不停不停地戳著我的心臟,
直到有一天,我不疼了。
所有的愛被他一點點燒掉了,於是我終於可以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再也不喜歡他了。
就如他所希望的那樣。
14
我回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我媽知道我要離婚後,表示她可以給我提供最好的離婚律師打官司。
「我閨女終於想通了?」
「我就說,這天下的好男人一抓一大把了。」
「他敢不跟你離婚?他敢我就讓他去吃牢飯,你信不信?」
「……」
段榆景估計不會跟我打官司的。
這不像他,什麽事情再鬧,他都會保持體面。
可是,我盯著手機裏的十幾通未接電話,頓感無語:
「你要是再給我打一通,我就報警。」
電話裏男人的聲音很啞,換做以前,我會擔心他是不是感冒了,現在,我只想趕緊掛掉這通電話。
原來人變了感情是這樣的。
「南尋,你聽說我。」
「我沒搞清楚事情的經過就對你做這樣的事,是我的錯,你可以冷靜下來嗎?」
「給我個當面跟你說話的機會,我……」
我打斷他的話。
「我很冷靜。」
「離婚協議我會擬一份發到你的郵箱,段先生。」
「不要纏著我,這不像你了。」
直到把電話掛斷,我的內心依舊沒什麽波瀾。
我靠在窗臺上,盯著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曾經的我,費盡心思地想要這個家有點家的樣子。
曾經的我,無數次坐在沙發上等那個叫丈夫的人回來。
我小心翼翼地捧著叫作喜歡的東西。
然後被他親手打翻。
一次又一次。
到後來我就什麽都不剩了,我捧不起我的喜歡了。
我最後一次合上鋼琴的蓋子。
就像合上與段榆景所有相關的過往。
15
「媽,我明白你的意思。」
「但我才離完婚。」
「現在真不合適啊……」
咖啡廳裏,我略有些尷尬地揉了揉眉心。
說實話,這幾天我簡直心力憔悴。
不是我拉黑加威脅段榆景,他哪那麽容易跟我離。
離了婚後,他跟陰魂不散的鬼一樣,纏人程度反倒比之前更甚幾倍。
然後是我媽這裏……
她非得讓我相親。
我知道她是為我好,但這就像是逼著我進入一段新的感情一樣。
她根本不關心,我到底招不招架得住。
「媽媽給你安排的人,你還信不過嗎?」
我媽牽起我的手,說得語重心長。
「這次相親的那位要地位有地位,要顏值有顏值。」
「不比段榆景好多了?」
是,我盯著我媽遞給我的資料。
是又有顏值又有地位。
可資料上寫的那個名字,為什麽是路暮川啊?
那個上次我在演奏會上,匆匆一瞥他海報的人。
那個,個人演奏會一票難求的人。
據我所知,這人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國外,名氣都很大,連我妹這樣如今聲名鵲起的人,都遙不可及。
我媽到底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我一個剛離過婚的女人,人家憑什麽跟我相親?
而且對方,還比我小五歲啊。
就算是答應相親,也只是看在我媽的面子上吧。?
「哎,你就去一下唄。」
我媽轉動著手指上的扳指。
「去一下又不會怎麽樣。」
「看在媽的面子上,有誰敢動你?」
我媽笑瞇瞇地說出這句話,我卻覺得背後莫名一涼。
我怎麽覺得我媽這做派……
越來越往黑道那方面靠了……
16
相親的地點是家很有格調的西餐廳。
我是抱著簡單吃頓飯的心態來的。
所以要說打扮……也沒怎麽認真打扮。
對方比我小這麽多,又是這麽有名氣的鋼琴家。
怎麽可能看得上我這麽一個,即沒天賦,手又廢了的人呢?
況且,我現在……好像也沒有什麽戀愛的心情。
這家西餐廳以建在水族館裏為賣點,四周環抱著如蜉蝣般遊蕩的水生生物。
在燈光的烘托下,倒真的營造出一種海底世界的氛圍。
我被侍者引著往裏走,最後,在道路的盡頭見到了那個人。
……
好像有些人本身,就有吸引他人目光的能力。
穿著白襯衣的人,撐著下巴坐在雙人餐桌前。
碧藍的波濤映照著他的眉眼,孤寂而冷清。
拒人千裏之外的觀感下,我想,今天的相親——
很快就會結束。
17
……
我本來是這麽以為的。
可是,坐我對面的這個少年好像莫名地……在意我?
不僅盯著我看,還主動向我介紹這家餐廳。
他好像認真準備過,連鯊魚什麽時候會遊過來都知道。
「姐姐,你不喜歡這裏嗎?」
……而且還擅自喊我姐姐。
「沒有,這裏很漂亮。」
我切下一塊牛排塞進口中,連牛排也煎得剛剛好。
只是……
對面這人到底為什麽非得一直盯著我看啊?!
看就看,為什麽還要笑啊???
「路暮川,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我略帶小心地問。
他就笑了,睫毛垂下來。
「嗯。」
「姐姐臉上有姐姐的漂亮。」
「……」
小夥子嘴真甜。
餐廳內有大提琴舒緩的演奏聲,略微緩和了些我的窘迫。
我盯著對面這個人,還是把之前那個疑問問出來了。
「我覺得你很眼熟。」
「我們之前……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對面的人笑而不語。
一時之間,我就漲紅了臉。
真是的,我在問什麽,這種話真的好像老套的搭訕……
直到我聽見對面輕輕癢癢的聲線。
「我們沒見過,姐姐。」
還有一句,他很小聲輕喃的話——
「你只需要記住現在的我就好了。」
「什麽——」
我眨了眨眼睛,沒聽懂他話裏的意思。
就見到了他關了手機,朝我笑。
「外面下雨了。」
「我送你回去吧,姐姐。」
18
我坐在銀色的瑪莎拉蒂裏。
窗外的暴雨洗刷著整座城市,車內卻放著極其舒緩的鋼琴曲。
《Luv letter》啊……
我以為路暮川這種彈古典音樂的,不會喜歡這樣的曲子。
而且這個氣氛,是不是過於悲傷了……
我嘆了口,身旁的人就把音樂關掉了。
「抱歉。」
「我是不是沒選好曲子?」
他略帶歉意地朝我說,反倒弄得我不好意思。
「沒有沒有沒有。」
燈紅綠燈間,他敲著方向盤,歪著頭看我。
「姐姐是不是也會彈琴?」
「下次來我家一起彈吧?」
我怔楞了下,隨即搖搖頭。
「我還是不了……」
「我有手傷,彈不了。」
「又不是斷了,可以彈的。」
汽車發動起步,他沒再看我,而是看著路,繼續說。
「不行,手會抖,會彈錯。」
「彈錯有什麽關系?」
「不完美。」
「不完美有什麽關系?」
「彈不出來的。」
「只要你想彈……」
「我都說了我彈不了!」
連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我提高了音量。
汽車堪堪停在我家樓下,暴雨洗刷著車身,少年扶著方向,歪著頭看我。
「好好好,那就不彈了,好不好?」
他伸過手來揉我的腦袋。
我是從沒想過,會被一個小我五歲的人哄……
「抱歉。」
因為失態,我下意識地低頭。
結果他揉得更歡了。
「你把姐姐的頭當狗了是……」
我剛想掙紮,卻猛地被他牽住了手腕。
「噓。」
少年離得很近。
或許,是有些太近了。
「姐姐,你看窗外。」
「是不是你前夫哥?」
我順著他的視線朝外看去,雨簾遮住的地方,確實有一抹黑色的人影。
是段榆景。
他撐著雨傘,在我家樓下等我。
「姐姐,你說,我現在對你做點什麽。」
擅長彈鋼琴的人手真的很長,我盯著他漫不經心勾著我這邊安全帶的手。
少年的身上,有柑橘的味道。
「前夫哥會不會氣死?」
19
路暮川只是摟著我的脖子,輕輕地摟了我一下。
高挺的鼻梁蹭過我的耳郭,其實剛剛我就有註意到,他的瞳色也有些淺,眉眼比一般人深邃。
偏著混血的樣貌,是有些記憶點的。
直到他將我壓在座位上,我瞄到他鎖骨上的那顆痣。
像是從銀河跌落的星星,
我突然記起,很久很久前的一個深夜裏,我也曾這麽抱過他。
溫熱的指腹磨蹭過我的耳骨,
耳邊傳來他的輕笑。
「姐姐是不是真以為,我什麽都不會對你做了?」
他的聲音帶了點暗啞,連尾音都卷了幾分威脅。
我才意識到,我被一名成年男子摁在座位上。
窗外的雨幕像是整座城市的玻璃,簌簌的雨聲不斷晃亂人的神思。
我仰著頭,呆呆地看著他。
然後他就笑了,我記憶裏的人,其實從不可能有這樣的笑容。
我感到腦袋有些亂。
直到他撥弄我的劉海。
在我的額頭留下一個吻。
晃蕩的雨水淹沒進他的眼眸裏,那裏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大海。
「我來的還不算晚對吧,姐姐?」
「這次,換我來拯救你。」
20
「剛剛的男人是誰?」
「我問你,剛剛那個開車走的男的是誰?」
我被對我窮追不舍的人握住手腕,段榆景全身都濕透了。
我盯著他袖口滴落的雨水,他從沒有這麽狼狽過。
緊緊拽著我的衣角。
「南尋,他剛剛,對你做了什麽?」
「他……吻了你嗎?」
說這話時,我總覺得他牙齒快被咬碎了。
我撥開他的手,輕輕應了一聲。
他就猛地擡起頭,不敢置信地望著我。
「你……變心了嗎?」
「……」
變心這個詞我不知道如何定義,可我寧願自己從沒對段榆景這個人上過心。
「南尋,你瞞著我,喜歡上其他男人了是嗎?」
「所以才跟我提離婚的?」
眼見著他情緒越來越激動,不停地猜疑。
可我的內心,卻一點波瀾都沒有。
「隨便你怎麽想。」
「讓開好不好?」
我想推開他去開家門口的鎖,他擋在我面前。
我真的有些煩了,想問他到底想怎樣。
他就拉著我的手腕,下一秒……
跪到了我面前。
雨簾恍如顛倒整個樓道,他拉著我的手,在抖。
「好,南尋,沒關系,你變不變心都沒事。」
「你就不能再給我一個追回你的機會嗎?」
「這幾天我真的,飯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
「我們在一起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你那麽重要了。」
「你別走,好不好,別走。」
……
他的額頭,抵在我的手背上。
樓道的暖光燈落在我倆的影子上,被拉得無限綿長。
「南尋,感情方面,我從沒有背叛過你。」
「我只是,我只是,在意你妹妹的手而已。」
「她是個天才,我只是想把她送上最高的舞臺,你知道的,鋼琴的意義對我來說不一樣。」
「我從來都沒喜歡過你妹妹,這點,我對天發誓。」
「我抱過的只有你,吻過的只有你,我生命裏,也只把你當作喜歡的女人。」
「我不想看見一個鋼琴家在我面前就這麽毀掉,所以那天,我下意識護住了你妹妹。」
「我不知道事情為什麽就成了這樣,我真不知道……」
他慢慢地,拿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段榆景。
狼狽,不堪,失魂落魄。
他不停喃喃著「我不想離開你」,我伸手,把他拉了起來。
「段榆景。」
他怔怔地看著我。
「我喜歡過你,你知道嗎?」
說出這句話時,他明顯顫了一下。
「高中時做夢都想要你認可我。」
「我想要你誇誇我,於是偷偷地練琴。」
「我知道,是我沒天分,我彈得不好,所以你不誇獎我,也沒事。」
「可後來呢,你打了我一巴掌。「
我指著自己的心臟。
「我喜歡你啊。」
「可是我喜歡的人,打了我。」
「你這一巴掌,就把喜歡你的小女孩扇沒了。」
「她知道,你們不會有結果了。她知道,你會為了她的妹妹,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負她。」
「所以她走了,很合理,對不對?」
我朝著他笑,
「人總要及時止損吧?」
「……」
他無聲地望著我,卻死命拉著我的手腕。
「南尋,給我次機會,我……」
「所以到底為什麽我非得給這個機會啊?!」
好像忍無可忍的發泄般,我終於朝他吼道:
「為什麽不在一開始就在意我呢?」
「為什麽不在一開始就站在我這邊呢?」
「你的喜歡是什麽啊,這麽廉價嗎?」
「你喜歡到需要親手扇我一巴掌嗎?」
「這時候的醒悟算什麽?如果醒悟的話……」
「為什麽不在我守著你下班的時候醒悟,為什麽不在一次又一次朝我說傷人的話的時候醒悟,為什麽不在袒護著我妹妹時醒悟?」
「你明明……有那麽多那麽多次機會。」
我垂下眼,男人固執地牽著我的手,神色恍惚。
「你卻從沒有看過。」
「那個需要你的我。」
「一次都沒有。」
「……」
我推開了他,進門,上鎖。
大雨還在下,擊打著陽臺的窗欞。
我走時窗外沒關,雨水漫了進來,我坐在沙發上,盯著它濺起的水花。
看了一整個晚上。
21
手機發來的消息將我震醒的。
我垂眸,盯著那個白色小狗的頭像。
備註是路暮川。
我是什麽時候加他微信的?
想不起來了。
「姐姐,其實昨晚我在你家樓下,沒有走。」
「我想著出了什麽事的話,可以幫你一把。」
「你還好嗎?」
我抿著唇,打字。
「我很好,謝謝關心。」
沒過幾秒,一則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接起電話,那頭清澈的聲線讓我的精神狀態都變好了不少。
「那下來吃早飯吧,姐姐。」
「……」
我楞了幾秒,才意識到。
「你一直都在我家樓下嗎?」
他待了……一整個晚上?
……
……
工作日的早餐攤,總能算得上人潮湧動。
而且某種意義上,我和路暮川都是熬了大夜的人。
我從他手中接過掰好的筷子,低頭道謝。
「謝謝。」
「其實,你不用這樣對我的,路暮川。」
他坐在我對面,撐著下巴,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天……」
「換做是誰,我都會拉住他的。」
是。
我曾經算是,救過路暮川一條命的。
……
24 歲之前,鋼琴就如同融進了我整個生命裏一樣。
所以當我得知自己再也沒辦法好好彈鋼琴時,我差點瘋掉。
就像是畫家失去了眼睛,廚師失去了味覺,天空突然被黑色席卷。
可時間是一種很殘忍的東西,我由剛開始的憤怒不甘,再到而後的麻木。
我媽給我找了心理醫生,我每天都要去那裏治療。
我就是在那天,遇見路暮川的。
他並不是來看心理科的,他是病人家屬,那天排隊的人很多,就只有他身旁有位置。
而之所以他旁邊都沒有人坐,是因為他穿得無比邋遢,腳邊堆著破布袋,就像是攜帶著傳染病的不安因子。
我坐在了他身邊。
我對這些都無所謂。
因為那時候的我,已經跟行屍走肉一樣了。
他手上拿著五線譜,有些瘦,或許有點太瘦了。
音樂在我們那個年代,還是有錢家孩子能學的東西,那張紙上的手寫譜,和他整個人都有些格格不入。
我只瞄了一眼。
卻也能憑借本身對音樂的敏感,知道那是一首好譜子。
而且我記憶裏並沒有跟這相似的譜。
這會不會是這位少年原創的?
換作以前,我一定會抓著他的肩膀問個明白。
可是……現在的我又和鋼琴有什麽關系呢。
我靠著椅背,準備閉目養神。
耳邊就傳來紙被揉碎的聲音。
……
少年把五線譜撕了,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裏。
我瞄了他一眼,依舊沒有當回事。
之後就是例行檢查,我跟心理醫生聊完天,繼續回樓上住院,那天我記得很清楚。
是我住院的最後一天。
我輾轉反側難眠。
未來的日子要怎麽過呢,我再也沒辦法彈鋼琴了,一想到這個,我就難受到無法呼吸。
那天為什麽要救段榆景,身體下意識地就跟著做了,反應過來時就這樣了,也許換做其他任何人,我都會沖過去。
我睡不著,慢慢地就走到了醫院的天臺。
無邊的風月卷起蕭瑟,直到我看見天臺的邊緣站著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邁腿,再進一步,就會跌下高樓。
在下一秒我就沖了過去。
抱住男孩的腰時,我就想,確實。
換作是誰我都會救的。
「你幹什麽!」
可是男孩卻並不領我的情。
他很大聲地吼我,我才突然發現,好像他就是白天那個坐我身邊的男生。
「我連自殺你都要管嗎?」
「我從世界上消失不礙著誰吧?」
「為什麽,為什麽……」
我發現他在哭,眼淚滴落在我的病號服上,有些臟。
「這世界上沒有什麽跨不過去的坎。」
「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我盯著他,輕輕地說。
「你少在這裏說這些空話了!」
他忽然推了我一把。
「你們這些有錢人,根本不會理解我們的吧。」
「我媽生病了,她說我如果鋼琴比賽得獎,她就再撐一會。」
「可明明我是第一,卻被你們這些有錢人調包了名次。」
「我的鋼琴是村裏集資給買的,比賽名額是好幾個音樂老師到處求人拿到的。」
「可為什麽啊,為什麽你們輕輕松松,用錢,就可以收買我努力獲得的一切呢?」
「……」
他拽著我的衣領,哭得特別傷心。
於是我朝他說,
「抱歉。」
「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假惺惺!」
他卻猛地提高了嗓音,吼我。
「你們有錢人都這麽惡心嗎?還不是在內心嘲笑我。」
「還不是嫌棄我身上的味道?你敢抱我嗎?我這麽臟,你敢……」
我抱住了他。
於是少年所有的話,吞進了自己的咽喉裏。
我撫摸著他的背,輕輕地說。
「我道歉,並不是為了有錢人道歉。」
「搶走你名額的又不是我,我為什麽要道歉。」
「我是……為我剛剛說慌道歉。」
我感到少年的身體有些僵,他好像很不習慣被人抱著似的。
「其實。」
我盯著無邊的月亮,輕輕地說。
「我也想去死。」
「我其實也是彈鋼琴的人。」
「可在三個月前,醫生告訴我,我手筋沒辦法完全接回了。」
「這世界上沒有什麽跨不過去的坎。」
「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這些……都是我麻痹自己的話。」
「抱歉,說給了你聽。」
他楞在我懷中,似乎想回摟住我,又嫌惡自己身上的味道。
我繼續說著:
「可是就在剛剛,我改變主意了。」
「看一個人在我面前墜落並不好受,我不想別人以同樣的目光這麽看著我。」
「所以我不準死,你也不準死,好不好?」
我摸了摸他的腦袋,等待他的回答。
半晌,沒有人聲。
我嘆了口氣,繼續說。
「我再也彈不了鋼琴了。」
「你白天撕掉的那首曲子,是你寫的嗎,我覺得應該很好聽。」
「你替我彈下去吧,好不好?」
「就當……」
「為我彈完我的那個夢想。」
22
「姐姐,你的面要涼了。」
臉頰被人捏了一下,我才回過神來。
是的。
當初那個天臺上尋死的少年,就是坐在我面前的路暮川。
「你小子都長這麽大了……」
我沒頭沒尾地來了這麽一句。
他楞住,隨後就笑了。
「啊……姐姐,你想起我來了?」
「其實我不想讓你想起我來。」
少年垂下眼睫,百無聊賴地拿修長的手指挑撥著筷子。
「以前的我,太不堪了。」
恰到好處可憐兮兮的語氣,
略有落寞的神情。
我總覺得這人,不僅長大了……
心眼也變多了……
我的面涼了,路暮川就把我的面換成了他新上的雲吞。
「面我吃了口,你……」
我想拿回我的面,他已經吸溜上了。
然後無辜地朝我眨眼。
「……」
我不擅長應對比我小的人。
真的。
回去的路上,我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所以後來,你……登上了你想要登上的那個舞臺了。」
我有些感慨。
那時在醫院隨手救下的一位少年,誰能想到他今後會在音樂領域有如此高的地位呢?
「嗯,後來,遇到了一位對我很好的先生。」
「但路……走的還挺艱難的吧。」
「剛去國外的時候,被當成狗一樣讓人追著攆。」
少年在我身旁,手插在口袋裏,說這些話時,他甚至還是笑著的。
把我送到樓下,他回身,俯身看我。
「但一切都過去了,不是嗎?」
「姐姐,我果然很幸運。」
「我本來以為,我再也等不到你了……」
……
路暮川走時,遞給了我一張演唱會的邀請函。
銀色燙邊,很精致,這好像是路暮川演奏會門票的專門設計。
一張網上炒到萬把塊的那種。
他這幾天有演奏會的安排嗎。
我不是很了解。
左右看了看門票,我還是收下了。
23
結果我有點懷疑這小子在耍我玩。
臨到會場沒人不說,一般演奏會不是在音樂廳嗎?
司機送達的地方是海邊別墅,是為什麽?
「因為這是專門為姐姐舉辦的演奏會呀。」
略帶笑意的嗓音在我耳旁響起。
我回身看過去,
其實,我今天已經有意打扮了。
可見到身旁人時,我還是要感慨一下,女媧捏人時的偏心。
他穿著演奏用的正裝,朝我行了個禮,來牽我的手。
於是山月被掩蓋,海風被掠奪。
無邊夜幕落進他的眼睛裏,我從此再也沒見過那麽亮的繁星。
……
少年牽著我的手往別墅裏走,這棟別墅並沒有被怎麽裝修過。
只是簡單地鋪了地板。
直到我看見大廳正中央那架鋼琴。
才反應過來,這棟別墅存在的意義,就是放這架鋼琴。
他把我拉到鋼琴邊。
「所以呢?路大鋼琴家,你今天演奏的曲目是?」
可是他搖了搖頭。
「不是我演奏。」
「是姐姐你,你彈。」
我楞在那。
水晶吊燈的光折射在他的瞳孔裏,我退了半步。
「你知道,我彈不了……」
結果被他摟住了腰。
「別後退,姐姐。」
「音樂從來都是為人服務的。」
「一首曲子彈的好不好,在於你自己彈的開不開心。」
「彈錯了又怎樣,不連續又怎樣。」
「只要你彈,我都願意聽。」
「……」
那到底是過了多久多久。
我又坐到了鋼琴前。
我的手放在琴鍵上,而後慢慢敲下一個音,摁下去的那個瞬間,我整個人都顫了下。
我果然很喜歡,很喜歡鋼琴。
「可是我彈不好。」
「我這麽喜歡鋼琴,我卻彈不好。」
「我好害怕,好害怕,我本來就沒天賦,手現在又不能好好控製,我不知道我彈出來的是什麽……」
我的手在抖,我止不住地想哭,
我又想到了段榆景曾經跟我說的話。
「南尋,你沒這個天賦,你知道嗎?」
可這次。
有人牽住了我的手腕。
修長的直接附在我的指節上,我被路暮川摟在懷裏。
他牽著我的手,慢慢按下一個個音鍵。
確實不好聽,斷斷續續的,可是音符就這樣漏出來,一個接一個。
人這輩子,總有些堅持熱愛,卻沒什麽天賦的東西吧。
鋼琴於我來說,就是這個東西。
漸漸地,我左手加入和弦,然後跟著他一起彈。
最簡單的練習曲,卻讓我回憶起一個又一個練琴的夜晚。
不知何時,他的手就松開了。
那是手廢了後我第一次彈鋼琴,這首曲子彈得稀碎,專業聽眾聽了會捂耳朵的程度。
可是沒有聽眾讓我停。
沒有老師指責我彈得難聽。
我彈完了,朝身後的人報赧地笑了下。
「抱歉,我果然還是……」
鐺的一聲,是他手指觸到琴鍵的聲響。
路暮川將我環在了他和鋼琴之間。
瞇了瞇眼,朝我輕笑:
「姐姐,你好漂亮。」
「……」
然後他低頭吻了我。
他摟著我的腰,我呼吸不過來。
他為了讓我舒服點,調整姿勢時,手指又摁到幾個鍵。
漏出一串音符,就像是,被鋼琴發現了我倆在幹什麽般。
我費了好大力才推開他。
「姐姐,我惹你生氣了嗎?」
「……」
接觸到他小心翼翼的目光,我想說的話又全一股腦吞了回去。
而後,他低頭,將我剛剛弄亂的發絲勾起。
「是我不好,姐姐,我太心急了。」
「其實,今天來,我是想問姐姐。」
「你可以為我作曲嗎?」
巧妙地轉移掉話題,巧妙地跟我進行身體接觸。
我以前怎麽就沒發覺,這人其實是屬狐貍的呢?
「咳,我。」
我的視線有點遊移,卻被他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姐姐,他們都說你沒天賦。」
「那麽就由我來證明,你有天賦好了。」
「我願意當你的手,為你彈完你不曾彈完的曲子。」
水晶吊燈像撒了漫天的星落,在他的眼眸裏。
他蹲在我身前,牽起我的手腕,
吻在我吻心。
「你願意——」
「為我寫曲,陪我走下去嗎?」
番外
曾經的我以為。
我的妹妹,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敵人。
結果是我太年輕,太年輕了。
重新拾起鋼琴是痛苦的,就算我有比較紮實的基礎,家裏還有個賊會彈琴的老公。
但事實上,作曲這條路比我想象中要難。
遇到的挫折,也不比演奏鋼琴時少。
我把廢掉的五線譜扔進紙簍裏時,老公會心疼地把它撿起來展開。
「不是蠻好的嘛,扔掉幹什麽?」
跟他生活久了,我就知道了。
路暮川的嘴,騙人的鬼。
我就算是寫依托答辯,他也能誇出花來。
和他待在一起會懈怠的,他簡直就是只惡魔。
此時惡魔摟住了我的腰,然後慢慢吻了吻我的脖頸。
「姐姐,你這幾年編寫的曲子,不是已經碾壓你妹妹了?」
「還那麽努力幹什麽?」
「跟我做點更有趣的事情。」
「嗯?好不好?」
我一邊從他懷裏掙紮出來,一邊去拿桌子上的譜子。
是的,我妹演奏天分高,作曲天分卻一般。
而且前幾年還被爆出抄襲之類的事情,這段日子官司頻生。
贏了她,我並不覺得有什麽可沾沾自喜的。
而我這幾天苦苦作曲,一直想要超越的人是……
是……
這個現在壓在我身上的人。
「路暮川,你譜子已經寫好了,所以來騷擾我是吧?」
「我告訴你,這次,我一定要超過你,拿獎。」
「每次都被你壓一頭實在是太不爽了……你把手先給我拿出來!」
男人一只手控製我,一只手找到遙控把窗簾關上了。
然後笑著亂揉一通我的腦袋。
「好,好,老婆你這次一定會贏我的。」
「不過。」
男人蹭在我頸窩邊,笑聲啞了點。
擡頭,認認真真地看我。
「我在意的可一直都不是獎。」
「我在意的……」
「是跟我競爭獎項的人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