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女扮男裝的佞臣九千歲,跟在傀儡太子身旁數十載。
為他扳倒太後,拔除異己。
鐵腕手段下,我落得骯臟罵名,換來他幹幹凈凈一身白。
後來我身陷囹圄,只盼速死,他卻求我活下去。
牢獄中,我仰頭笑著看他:
「陛下是真不知我女兒身,還是您不敢面對自己的心?」
1
我被處死的前一天,牢頭來問我有什麽心願,我說想見君上最後一面。
牢頭嘆了一口氣:「說點現實的。」
「君上仁義,每個死囚臨死想吃什麽,都會得到滿足。」
我謝絕他的好意,我什麽都不想吃,我做權臣只手遮天這些年,什麽山珍海味對我來說都已經索然無味。
「你知道自己被判的什麽刑嗎?」牢頭問我。
「淩遲。」我毫不在意地笑了一笑。
「你不害怕嗎?」
「你不害怕我嗎?」
他突然笑了起來:「其實你脫下朝服,也不過是一個姑娘,說來可笑,滿朝文武匍匐在一個姑娘腳下瑟瑟發抖了好多年。」
所以他們憤怒,逼著他要將我淩遲才泄恨。
我跟著他一起肆意地笑,在這昏暗幽閉的地牢,笑聲和腐爛的臭味混雜在一起,變得異常詭異。
「君上不會來看你的。」
我啞然失笑。
「他會的。」
我用最篤定的勇氣,說出了最毫無信心的話。
「我們打一個賭。」
「賭什麽?」牢頭詫異地看著我。
「我沒有親人朋友,我死後也不會有人來給我燒紙,可是我這些年侈靡慣了,恐怕過不了窮日子,我若是贏了,你記得每年清明給我燒紙。」
我說了謊,我不是奢靡慣了,而是窮怕了。
有誰能想到呢?權傾朝野的大太監九千歲,曾經是一個農夫的女兒,她唯一的愛好就是春天播種的時候在田坎上玩泥巴。
2
我本該像每一個普通女孩一樣,跟著母親學紡織,成年後嫁給同村小夥,過上男耕女織的生活。
可是就從我十歲那年開始,家鄉年年鬧洪災,所有的莊稼付之一炬。
朝堂沒有賑災,三年後,家家戶戶積攢的糧食都吃光了,連野菜樹根都被挖得幹幹凈凈,餓殍滿地。
老百姓們走投無路,賣兒賣女。
為了活下去,爹娘也決定把我賣了。
可我長得並不算好看,餓得皮包骨,還有一雙藍色的異瞳。
爹娘即便將我扮成男孩,也沒能賣出去。
就在我快要餓死的時候,從遠處路過的雜技團花錢買了我。
離開家的時候,母親眼睛都哭腫了,可我一點也不難過,甚至慶幸自己有吃的了。
我狼吞虎咽地往嘴裏塞窩窩頭,一個接著一個。
雜技團的領頭搶了我的碗,他說一點一點吃,小心噎死。
他給我倒水,我眼裏流著眼淚,以為自己遇到了好人。
我跟著他背井離鄉,前往熱鬧的京城。路上我開始想念父母,醒來後枕邊也會有眼淚。
京都繁華熱鬧得像另一個世界,我掀開馬車簾子目不暇接。
領頭說明天要賣藝掙錢,他們找了家客棧,夜裏將馬車裏的東西一件件搬出去。
我的眼睛能在夜裏看見東西,在他們搬的所有物品裏面我看到一個花瓶,駭人的是花瓶上面有個小孩子的頭。
夜裏我假裝睡覺,偷聽到他們的談話。
他們想將我采生折割,變成人面蛇,而我的異瞳會讓人更加信服。
我嚇得瑟瑟發抖,拔腿就跑。
他們聽到動靜追了出去。
在那個異常寒冷的冬夜,我拼命狂奔著,渾身冷汗。
可是我怎麽能跑得過身強力壯的兩個男人,眼瞅著他們要抓住我的時候,我不顧一切沖過官兵,撲倒在一座華麗的轎前。
轎子被迫停下,齊刷刷的長兵器指向弱不禁風的我。
我擡起頭,映入眼簾的少年俊朗不凡,他周身華貴得有些逼仄,可他目光清澈,有著悲憫眾生的溫柔,那錦衣之下是燃燒著的灼灼烈心。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衛玄舟,在我跌在淤泥裏快被黑暗吞噬的時候。
他向我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完璧無瑕。
我蓬頭垢面地望著他,他太幹凈了,以至於我不敢觸碰。
我跪在地上,求他救我,一遍遍磕頭,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而雜技團的人見勢不對早就沒了蹤影。
就在那一個寒夜,他帶我回了東宮,我才知道他竟然是當朝太子。
衛玄舟問我叫什麽名字,我老老實實告訴他我叫:「安蘭,平安的安,蘭花的蘭。」
他微微一笑:「蘭字脂粉氣太重了,換成「楠」木之楠,為棟梁之材。」
我不太聽得懂,只是覺得很有道理,一味地點頭。
終於,我在東宮又過上了無憂無慮的生活。
這期間,衛玄舟有派人去尋過我的父母,但都杳無音訊。
衛玄舟會教我讀書寫字,但我最喜歡的是跟著他一起學劍術。
他的師父是隱居在普華山上的高人,據說君上派人三顧茅廬,他才答應授太子武術。
我習武很有天分,只是在一旁觀摩,就學得像模像樣。
偶爾也有弄不清楚的地方,他看不下去時會指點我,然後捋著花白的胡子,神情倨傲地說:「小子,你倒是個料,可惜你出生卑微,我已經收了太子,就不能收你了。」
「那如果我以後有了成就,是不是就可以認你做師父?」
我仰起頭,天真無邪地問他。
他沒有回答我,但唇角已經有了掩藏不住的笑意。
我知道他同意了,高興得手舞足蹈,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出人頭地。
此後,他開始認真教我,猶如教太子一般,可我只能在心裏默默地叫他「師父」。
轉眼間,我就及笄了。
大抵是因為那幾年忍饑挨餓,我並沒有怎麽發育,洗衣板一樣的身體,面黃肌瘦,從來沒有來過葵水,以至於我徹底忘了自己是女兒身。
直到這一天衛玄舟將我叫到了書房,他心事重重研著墨,我想去幫他,卻被他製止了。
「阿楠,你十五了,現在你會識文斷字,又有武功傍身,你能離開東宮自己生活了。」
我聽出來了,他要趕我走。
「殿下,阿楠不想離開東宮,不想離開您。」也不想離開師父。
我急忙跪在地上,眼眶在一瞬間紅了。
「你知道繼續留在我身邊的代價嗎?」衛玄舟擱了筆,神情嚴肅地凝視著我。
「無論什麽代價,我都要留在您的身邊。」
我目光堅定。
「即便是要忍受非人的痛苦,一生孤苦無後,你也不後悔?」
「絕不後悔。」
那一天他身邊的太監將我帶到了蠶室,他安慰我說:「你年齡不算大,恢復得很快,不要害怕,留在太子身邊的人都要過這一關。」
我看著一個個男孩從裏面擡出來,下半身血淋淋的,瞬時就明白了。
這一刻我是真的害怕了,全身顫抖。
我不是怕挨那一刀,而是害怕沒那一刀能挨,我後悔一開始沒有告訴衛玄舟自己是女娥,怕他不要我。
因為我一直記得父親賣我前說過的話:「女孩不值錢,蘭蘭長得也不好看,就更不討人喜歡了。」
這一恐懼,我就來了葵水。
鮮紅的血液從褲子裏浸出來,濕答答的一片,我撇下陪行的太監,驚慌失措地跑了。
我回到房間,將門反鎖了,躺在床上,閉門不出。
直到衛玄舟因為擔心我,強行撞開了門。
六月伏天,我卻裹著一層厚厚的被子,瑟瑟發抖。
「阿楠——」
他擔憂地喚我的名字,不顧我的反抗掀開被子,是觸目驚心的一片紅。
「我自己切了。」
我撒謊了,眼睛裏面都是眼淚。
他怔了許久,沒有說話,只是摸了摸我的額頭,囑咐我好好休息。
事情就這麽過去了,我沒有喉結,聲音也沒有男子的粗獷,就再沒有人懷疑。
3
永光四十一年,老皇帝駕崩,太子繼位,改年號為天盛。
這一年我十八,被升作內務總管,各宮大大小小的太監都向我隨禮,點頭哈腰地求我提點。
師父走了,回到了他的普華山。
我和衛玄舟都有些傷感,但他大抵還是開心的,他雄心勃勃,決定大展宏圖。
他跟我說他要肅清朝堂,整頓官風,讓衛國恢復女帝在時的強盛。
少時他就問過我遇害的經歷,聽我講完,他向來溫潤的他臉上怒意翻騰。
「這三年朝廷都有撥款賑災,可錢卻一分也沒有到災民手裏,父君縱容外戚,待我掌權非得好好整治這不良之風。」
少年鮮衣怒馬,意氣風發。
我聽著也很是高興,只要國富民強,就不會有孩子再像我一樣。
登基的當天,我就陪著他不眠不休地審查所有奏折,商量治國之策。
終於經過我們半月的努力,他想推行的新政就有了初步的模型。
翌日早朝,衛玄舟就興致勃勃地向眾臣宣告實施新政。
丹陛之下,群臣一片寂靜。
「君上年幼,行事欠妥,諸愛卿就權當是一場戲言。」
珠簾之後,想起了太後聲音,可明明帶著笑意,卻帶著寒冷的威懾。
「君無戲言。」衛玄舟拍著龍頭扶手站起來,憤怒的聲音響徹大殿。
「太後所言甚是。」丞相先發了話,文武百官就跟著附和。
他們甚至毫不在乎衛玄舟說了什麽。
衛玄舟恍然大悟,一下子就泄氣地癱倒在了龍椅上。
退朝後,是我攙著他回的寢宮,他沒了往日的勤奮,獨坐在臺階上,一言不發。
從此之後,他就像變了個人,即便是笑起來的時候,眼底也沒有了光。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邊。
太後下了懿旨,要為他立後,是太後本家的姑娘,丞相之女朱珍。
就在我以為他一定會激烈地抗議時,他面無表情地從長樂宮出來了。
他同意了。
我只覺得天塌地陷。
他明明那麽討厭外戚專權,那麽討厭朱氏專橫,倘若再立朱珍為後,那豈不是徹底淪為傀儡?
回到重乾宮,他並沒有過問朝政,而是懶散地坐在龍椅上擺弄手裏的木偶。
這不是我認識的衛玄舟。
我痛心疾首。
「君上,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麽嗎?」
我顧不得尊卑地打斷他,淚眼婆娑,我不想再看著他自甘墮落。
「玩木偶。」他擡起頭目光呆滯。
「你真的要娶朱珍,把自己徹底變成一個傀儡嗎?」
「我早就是傀儡了。」衛玄舟的眼眶瞬間血紅:「阿楠,你知道嗎?我今天才知道原來我批過的所有奏折最後都進了一遍長樂宮。」
我渾身僵滯,心一陣陣抽搐著,我知道此刻的他一定比我難受百倍。
衛玄舟斂下情緒,舉起木偶問我:「你看,這木偶像不像我?」
他在笑,聲音裏卻有掩藏不住的哭腔。
那木偶的手腳都被一道道絲線束縛著,任由人擺弄。
一股血氣直沖上我的大腦,我一把奪了他的木偶,發瘋一般使勁撕扯絲線。
柔韌的線在我的蠻力下好似成了鋒利的刀刃,抹進我的肌膚血肉,勒出一道道血痕。
我全然顧不上疼痛,看著一條條線斷開,反而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快感。
末了,我雙手血淋淋地將木偶還給衛玄舟。
「這樣不就好了。」我唇角蕩起淡淡的笑容。
衛玄舟目瞪口呆看著我,半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突然他一把抱住了我,聲音低沈有力:「阿楠,你做得對。」
衛玄舟還是和朱珍大婚了,他攜著朱珍的手,而我躬著身子恭敬地跟在他身後。
不同的是,他不再垂頭喪氣,反而帶著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就連看朱珍的眼神也溫柔繾綣,有那麽一瞬,我幾乎要覺得他與朱珍當真伉儷情深。
今夜是我貼身伺候他們。
朱珍的鳳冠霞帔美艷絕倫,那是上百個繡娘精心縫製,在燭光之下耀眼得讓人挪不開眼睛。
我忍不住去看她,她是標準的美人,鵝蛋臉櫻桃小嘴,一顰一笑自是風情。
我嫉妒得發狂,我這一生想都不敢想的東西,她不費吹灰之力唾手可得。
宮娥伺候朱珍沐浴更衣出來,他們並肩坐在床頭,和所有的夫妻一樣恩愛甜蜜。
我悄悄去看衛玄舟,他一眼也沒有看我。
到了就寢的時辰,我雙膝跪在地上,卑微地為他們脫鞋。
朱珍第一次註意到我,她微揚著頭,高高在上:「這樣一雙迥異的藍瞳,竟生在你這樣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上。」
她取笑我,宮女太監就一並跟著笑起來。
放下床幃,宮人悉數退下,只留了我和一名女官守夜,她在外,我在內。
我跪在紗簾後,聽著內室傳來的歡愉聲,格外刺耳。
心就像有千百只蟲子在撕咬,我攥緊十指,淚水在眼眶裏面打轉。
我從未想過他娶妻我會如此難受,我本以為我只是心疼他一生桎梏,但在這一刻我承認我有了私心。
我咬緊牙關,不讓眼淚落下來,我沒資格哭,因為沒有朱珍,也輪不到我。
事畢,我端著熱水伺候他們清洗。
朱珍故意將用完的毛巾重重丟進銅盆,臟水濺了我一臉,我不能擦。
她摟著衛玄舟的脖子,俏皮地笑起來:「君上,你看這小太監笨手笨腳,真惹人煩。」
「滾出去——」衛玄舟怒斥了我一聲。
「是。」我端著銅盆叩拜後,慌亂地轉過身,眼淚再也無法遏製地落了下來。
五年的朝夕相處,他從未對我說過一句重話,我不怨他,但心裏就是難受得緊。
正月的南昭最冷,我站在大門外凍得渾身發抖也不敢進去,我極力掩緊唇,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哭出聲來。
然而我的眼睛還是出賣了我,哭了一夜的眼睛已經紅腫得不像樣。
本應隨著衛玄舟上朝的我,被朱珍單獨留了下來,她點名要我伺候她洗漱更衣。
「本宮的洞房花燭夜,你好像很難過啊?」她一把扯住我的衣襟,露出了兇狠的面目。
「沒,沒有。」我支支吾吾地回答,心如擂鼓。
「那你再哭什麽?晦氣東西。」朱珍重重一把將我推倒在地上。
「奴才再也不敢了。」我恭敬地跪在地上,磕頭認罪。
「那就剜掉你這一雙眼睛。」
我的心瞬時跌入萬丈深淵。
陪她進宮的奶娘勸她,我是潛邸時就跟著君上的貼身太監,不同於其他太監,打狗也要看主人。
朱珍這才改了主意,她深吸一口氣,平靜地睨著我:「把蠟燭滅了,你就退下。」
我磕頭謝恩,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去滅蠟燭,這瑤坤殿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呆。
這龍鳳喜燭是最好的手藝人雕刻的,燃了一夜上面活靈活現的龍鳳只剩半截尾巴,反而有一種殘缺之美。
粗壯的燭心,火焰灼灼,風吹不滅,得借用工具。
我正尋滅燭鉤,卻被朱珍阻止。
「用手。」她唇角帶笑,笑意不達眼底。
我楞了一楞,無可奈何地咬緊牙關用手壓了下去。
滾燙的燭心像燒紅的洛鐵一樣牢牢烙印在我的手心,凝成一塊和我的皮肉粘在了一起,我疼得鉆心,額頭和脖頸瞬時冒出了細密的冷汗。
我顫抖著收回手,手已經痛得無法動彈。
可還有一支蠟燭沒有滅,我緩了好一會兒,才硬著頭皮又將另一只手壓了上去。
我是攤著兩只手回的重乾宮,伺候我的小太監為我處理的傷口,要上藥包紮就地把凝在皮肉上的蠟燭油摳下來,跟著一起下來的還有我的皮肉。
我疼的一陣陣抽搐。
這一天,朱珍教會了我要喜怒不形於色。
「皇後也太狠了,君上最看重公公了,她怎麽敢?」小太監為我憤憤不平。
我深吸了一口氣囑咐他:「不要告訴君上。」
然而盡管我極力隱瞞,衛玄舟還是知道了。
他強行拉過了我的雙手,看著上面血肉模糊的傷口一言不發。
寢殿裏的宮女太監都如履薄冰侍立在旁,大氣也不敢喘。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衛玄舟要大發雷霆的時候,他雲淡風輕地笑了起來:「皇後真是頑皮,連懲罰奴才的法子都是標新立異。」
眾人無不錯愕。
他站起身,瀟灑地拂了一拂袖:「擺駕瑤坤殿。」
我討厭去瑤坤殿,也害怕去瑤坤殿,但衛玄舟總要去,我只能硬著頭皮一次次跟著他去,看著他和朱珍出雙入對,恩愛纏綿。
或許衛玄舟是真的喜歡朱珍了,像她這樣花容月貌的女子,天底下又有誰能忍住不動心?
朱珍總愛弄一些新鮮玩意,或異想天開的提一些無傷大雅的點子,衛玄舟也都縱著她。
她還喜歡捉弄我,衛玄舟也不阻止,時間長了,宮裏的人都覺得我不再得君上寵信。
有幾個和我同階的大太監,開始和我針鋒相對,他們以為這樣就能討皇後的歡心,從而成為整個皇宮最高位的太監。
海神廟會那天,宮女太監們要忙著為帝後出宮拜祭海神籌備,他們連起手來給我使絆子,想將我趕出重乾宮。
衛玄舟果然大發雷霆。
就在我以為我和衛玄舟緣盡於此時,他突然下令,將那三個太監綁來扔進海中祭海神。
所有人目瞪口呆。
我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反而成為重乾宮唯一掌權的太監。
「我原來還以為君上不在意小楠子,沒想到君上竟如此眷顧他。」
朱珍意味深長地看向衛玄舟。
我正擔心朱珍會有異議,但沒想到她突然燦爛地笑了起來:「可見君上心裏當真有我,即便我平日裏拿他取樂,君上也從不舍得惱我。」
「皇後明白本君的心意就好。」衛玄舟溫柔地拂過她鬢發。
帝後恩愛,成了一段佳話。
4
可一年過去,朱珍的肚子還沒有半點動靜,比朱珍更著急的是太後。
禦醫找不出原因,開的藥也無功無過,太後派人去尋了各種偏方讓朱珍全都試了一遍,一番折騰還是沒能成孕。
按例早就到了選妃的時候,但衛玄舟對朱珍情深,一直拖著不肯充裕後宮。
我沒想到最後逼著衛玄舟封妃的人竟然是太後,她又在本家挑了兩個庶出姑娘送進宮裏。
朱珍心裏不樂意,就算是親姐妹也會有嫌隙,更何況是堂妹,她開始恨上了太後。
太後一生無子,當初她挑選了沒有母族勢力的衛玄舟養在膝下,將他變成自己爭權奪利的棋子。
她太想擁有一個朱氏血脈的孩子,為此不惜和朱珍生出隔閡。
早朝上,衛玄舟提出要建立一個緝事廠,由宦官掌管。
起初太後不同意,已經唯唯諾諾許久的衛玄舟這一次態度格外強硬。
朱丞相沒有表態,百官也在觀望,太後就松了口。
很顯然,朱珍已經在朱丞相那裏下過功夫了。
下朝後,衛玄舟心情大好,他神采奕奕地看向我:「阿楠,這個緝事廠就交給你全權負責,本君要建立一支絕對忠誠的軍隊。」
「是,君上。」我單膝跪地,精神抖擻,一身的好武藝,早就該派上用場了。
衛玄舟投桃報李,連著一月只去朱珍宮中,完全將另外兩個妃嬪拋之腦後。
而我就忙著招兵買馬,組織有能力的太監,進行訓練,很快就有了一支還算像樣的小隊伍。
太後並沒有將我們放在心上,她看不上閹人,覺得一群無後的人都是明哲保身之徒,不會為了權利犯險,但是她也疏忽了,就是因為太監沒有後人,所以才會為了榮華富貴義無反顧。
太監時常有事務出宮,這世上也有太多人想要攀附權貴和命運搏擊,而加入緝事廠,成為君上的親信就是最快的辦法。
這一點星星之火,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一點點發展成了燎原之勢。
兩位妃嬪在太後面前訴說委屈,很快衛玄舟就被叫到了長樂宮施壓。
朱珍聽說後,還跑去長樂宮鬧了一場,太後發怒,說她不像一個嫡女亦沒有母儀天下的氣度,罰了她一年俸祿,禁足三月。
衛玄舟礙於太後的威壓,不得不開始寵幸那兩名妃嬪。
宮裏突然就寧靜了。
「皇後娘娘薨了——」
清晨,一聲宮女尖銳的哭喊,輕而易舉地打碎了這寧靜。
我跟著衛玄舟趕過來的時候,四周都圍著宮女太監,他們連忙讓出一條道,下跪行禮。
衛玄舟沒有心思搭理任何人,他踉踉蹌蹌沖向朱珍冰冷的屍體,失聲痛哭。
朱珍是夜裏從望雪臺上掉下來摔死的,四周的鮮血都已經凝固,她頭骨碎裂,雙手骨折,死相可怖。
明明是禁足期間,她為什麽一個人偷偷跑上到禦花園,登上望雪臺不得而知。
朱丞相痛失愛女,悲痛欲絕,他一口咬定是有人害死了朱珍,要求徹查。
衛玄舟鼎力支持,可仵作驗過屍體,她身上沒有任何藥物成分,瑤坤殿的宮女太監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兇手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事情只能不了了之。
但底下有宮女太監在悄悄議論,是太後殺了朱珍。
衛玄舟因為朱珍慘死,已經三日未上朝,他茶飯不思,神情憔悴,看上去令人心疼。
我用完晚膳,偷偷將一只雞腿藏進了袖中,等到衛玄舟躺上龍榻,宮人退下,只剩我和他的時候,才將那雞腿拿出來。
「君上,餓壞了吧?如此下去恐怕身體會吃不消。」我擔憂地看著他。
衛玄舟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狡黠的笑容:「阿楠,你都知道,是嗎?」
四目相對,氣氛變的詭異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在衛玄舟身上感受到為君者的殺伐之氣,心重重地跳動起來。
我趴在榻邊,小心翼翼地試探:「那天我看到君上寫了一首李煜的《菩薩蠻》,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這首詩寫的是小周後背著姐姐,夜晚出來偷偷和國君相會,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君上把這首詞寫給了皇後。」
衛玄舟的笑紋更深了,他摸了摸我的頭:「阿楠,你不愧是我親自教導出來的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心裏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所以真的是君上殺了皇後嗎?」
「太後將她禁足得太久,她早就呆不住了,她這個人又喜歡做一些新鮮有趣的事情,我約她效仿古人,悄悄出來私會,她欣喜若狂地同意了。望雪臺位置偏僻,人煙稀少,我就將她推了下去。」
「她兩只手的腕骨都斷了,位置和斷法相似,是君上折的嗎?」
「是。」
「為什麽?這樣豈不是容易增加暴露的風險。」
我有點疑惑,衛玄舟心思縝密,怎麽會想不到這一點。
他突然看向我,雙目如炬:「她傷了阿楠的雙手,我得幫阿楠還回去。」
我的眼睛有些模糊。
衛玄舟沒有接受我的雞腿,他說做戲要做全套。
果然,連朱丞相相信了他的一片深情,甚至多次上表讓他收斂哀思,保重龍體。
朱氏起了內訌,衛玄舟借機暗中培養自己的勢力,而我則是讓宮外的暗人,想方設法收集朝臣的罪證或是秘密,威逼利誘,一點點操控他們。
只是有一點讓衛玄舟很頭疼,就是手握京軍大權的譚將軍,這個人是被朱太後提攜上來的,對她忠心耿耿。
任職將軍這些年他也算兢兢業業,挑不出錯,緝事廠沒有辦法控製他,而他又讓衛玄舟如芒在背。
我思忖再三,決定用最簡單粗暴的方法解決掉他。
暗殺。
月黑風高。
我挑選了幾個訓練有素的死士,跟我潛入了將軍府。
譚將軍武藝高強,我沒有必勝的把握。
因而先用死士做誘餌調虎離山,把他引到沒有燈光的地方,合力圍剿。
或許我天生就是刺客,這一雙夜視眼為我提供了極大的便利,趁他的眼睛還沒來得及適應光線,我向他發起猛烈的襲擊。
刀鋒割破我的胳膊,同一時間我的長劍已經抵上了他的脖子。
譚將軍倒在了血泊中。
朝堂重臣死於非命,這案子震驚朝野。
太後震怒,直接將案子交於大理寺徹查,只是譚將軍的職位空懸,該讓誰任職成了一個難題。
早朝上,不等太後開口,衛玄舟就主動提攜了譚將軍生前的副將張川。
朱太後楞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這個張川也是她的人,她如果反對無疑又會損失一名心腹,可惜她不知道的是張川好色,幾年前強搶民女,弄出了一條人命。
當時由於官官相護,案子被壓了下去,而現在緝事廠已經掌握了他的罪證,他不得不任我擺布。
衛玄舟又韜光養晦了兩年,而這兩年間那兩名妃嬪的肚子依舊沒有動靜。
事情太蹊蹺,連我也忍不住問他其中緣由。
衛玄舟淡然一笑:「如果讓她們誕下皇子,太後也就不需要我這顆棋子了。」
「所以君上給她們偷偷下了避子藥?」
衛玄舟搖了搖頭:「太後是聰明人,宮裏什麽樣的手段沒見過,若是給妃嬪用藥,她早就察覺了。」
「那是什麽原因?」我的心莫名不安起來。
他凝視著我,眼底蒼涼:「我給我自己下了藥,因為用藥太多,阿楠,我此生都不會有孩子了。」
我的心如被雷擊,淚水模糊了視線:「君上,這麽做值得嗎?」
一個帝王,機關算盡九死一生換來的江山,最後卻後繼無人。
「值得,為了換一個盛世當然值得。」
他溫柔笑起來,眼神堅定。
我的心在這一刻掀起了驚濤駭浪,年少時他說過的話言猶在耳。
「阿楠,我並不在意什麽王權富貴,我只是想要一個人人有衣穿,有飯吃的太平盛世。
四國之中,南昭這片土地明明最為富庶,可百姓卻最苦,因為滿朝文武貪婪庸碌,素餐屍位,女帝當年推翻前朝時,南昭出現了唯一的盛世,可惜只是曇花一現。
因為女帝只是除掉了老權貴,扶持了另一批有才能的新人,可惜女帝駕崩後,這些新權貴又走上了老權貴的路,歸根結底是製度出現了問題,得從根上整改推行新政,廢除世襲,選賢與能,只有如此方能國富民強。」
原來他還是當初的那個少年郎從未改變,始終如一。
為了我們共同期待的盛世,我願意做他的一把劍,為他而戰。
5
終於,時機成熟。
大殿之上,衛玄舟提出親政,讓太後撤簾頤養天年。
不同於當年的勢單力薄,支持的大臣竟占據了一半,經過一番激烈論戰,張川也不再裝了,現場倒戈,一波墻頭草見勢不對,也紛紛站在了衛玄舟這邊。
「太後年事已高,君上已有獨斷的才能,請太後放權,切勿有違天道,牝雞司晨。」
朱太後氣得渾身顫抖,她站起身,指著他們的鼻子怒斥:「什麽叫有違天道,牝雞司晨?你們別忘了,南昭的開國君主是女帝,一群混賬東西。」
「母後也知道是女帝,而不是太後。」
衛玄舟聲音凜冽。
我透過珠簾看著太後的臉色一瞬間慘白如雪,她緩緩坐回位置像一朵開敗的牡丹。
衛玄舟如願親政,開始一點點推行他的改革計劃,而緝事廠在他的支持下愈發壯大,只是太監身份特殊難以被人接受,依舊不能正大光明站在朝臣中,我們還是只能自稱「奴才」。
朱太後不再上朝,每日養花逗鳥。
盛夏,曼陀羅開得絢麗。
朱太後百無聊賴,提出要去青州避暑,衛玄舟念及養育之恩,自然同意了。
可沒想到,朱太後竟然聯合被先帝貶在青州的端王,一起造反。
更讓我們沒想到的是,許多大臣也紛紛逃到了青州投靠端王,這些老權貴不肯放棄利益,甚至不惜殊死一搏。
衛玄舟端坐在龍椅上,望著丹陛下空了一般的位置,神色凝重。
半晌,他終於開口:「有誰願意出兵平叛?」
鴉雀無聲。
兵部尚書也叛變了,臨走還說服了幾個武將一起叛逃,朝堂上已經沒有幾個可用之人。
衛玄舟雖然熟讀兵法,武藝高強,可他親政不久,根基不穩,貿然離開京師太冒險了。
我看著他進退兩難,眉宇間都是憂愁,心也跟著隱隱作痛。
「君上,奴才願意領兵出征。」
我不想離開他,但這個時候不得不站出來了。
衛玄舟難以置信地看著我,說不出話來。
大臣們低聲議論:「一個太監打仗能行嗎?」
「誰若是質疑我,那誰就掛帥出征。」
我此話一出,這群貪生怕死的人都紛紛閉了嘴。
「阿楠……」衛玄舟眼神無奈憂傷,欲言又止。
「奴才是君上親手教出來的,請君上相信奴才。」
我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一個人能聽到。
衛玄舟別無他法,最終還是同意了,但除了領軍的人現在還有一大難題,就是國庫空虛。
打仗需要大量的金錢,而外戚專權這麽多年,大部分錢財都進了朱家的私賬。
衛玄舟急得無法入眠。
我給他送來安神茶,幽幽地道:「自古以來國庫空虛,就是想個投機取巧的法子掠奪百姓,可是君上愛民如子,又不願意百姓受苦,南昭最出富商,而這些富商又齊聚在京都,不如讓他們出點血。」
衛玄舟雙眸一亮,旋即又暗淡了下去:「方法是個好方法,可是這些商人最是狡猾,必然不願募捐,朝廷總不能搶,否則與匪徒又有何分別?」
「是不能搶,君上忘了緝事廠是做什麽的了?他們若是不願意,我自有法子讓他們願意。」
我放下茶水,轉身就走。
「阿楠——」
衛玄舟猛地站起身,將我叫住。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他聲音哽咽,大抵落下了眼淚。
我不敢轉身,咬了咬牙關:「這世上總得有人要做惡人,君上不敢說的話,我替您說;君上不敢做的事,我替您做;君上不敢得罪的人,我來得罪,君上不敢殺的人,我來殺。」
我闊步走出重乾宮,毅然決然。
商人們果然一毛不拔,別說捐了,連借也不肯,他們並不關心誰來做皇帝。
我好話說盡,沒有辦法,只能殺雞儆猴。
京都的這些商人裏面最有錢的是高家,富可敵國。
高家的老爺高鑫,經常走南闖北,進行兩國貿易,我就給他羅織了一個通敵叛國的重罪。
重刑之下,高鑫全部招了,高家滿門抄斬,家中財產全部被緝事廠沒收。
其他的商人見著立即就慫了,通通散財保命,將錢財送進我手裏。
有了錢,出征籌備就順利了。
誓師大會上,我慷慨激昂地給士兵們許諾軍功,向他們講述新政,我也是底層出來的,我清楚說什麽最能打動他們。
老權貴們都是一群驕奢淫逸慣了的公子哥,他們貪生怕死,冒領軍功,人心不齊不堪一擊。
我們的大軍,一路北下勢如破竹,直逼青州。
端王見大勢已去,主動投降,說是受了朱太後的蠱惑,並且將朱太後五花大綁送到了我的軍營中。
這個雍容華貴不可一世的女人,此刻被強按著跪在我腳下,狼狽不堪。
她犀利的眼神睨著我,不服輸地怒喊:「哀家要見君上,大逆不道的東西,哀家是君上的母親,你們竟敢如此對待哀家……」
我端坐在主位上,冷漠地俯視著她:「太後並非君上生母。」
「養恩大於生恩,哀家不想和你廢話,哀家要見君上。」
「太後怕是沒有機會見君上了。」
「你什麽意思?」朱太後面如土色,嘴卻已經很硬:「狗奴才——」
我沒說話,一點一點將腰間的長劍拔出來,燭光下,劍鋒寒芒刺眼。
「不能殺我,不能殺我……」她的聲音無法自控地顫抖起來:「衛玄舟弒母,會被後世戳脊梁骨的。」
南昭以「孝」為大,即便是她造反,但黎民百姓也很難接受衛玄舟趕盡殺絕。
我冷冷一笑,眼神騰起殺氣:「太後說的對,所以太後今晚必薨。」
我話落劍起,一劍封喉。
朱太後渾身是血的倒在了地上,她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我,難以置信。
我吩咐手下將朱太後的屍體掛在城樓上,軍師勸我她畢竟是君上生母,我不該做的太絕。
我笑著搖了搖頭,不肯改令。
朱太後只要還活著就不可能安分,只有她死了,君上才能安心治國。
至於折磨遺體並非我的本意,我只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在太後被送到軍營的第一個晚上就死在我手裏,是我先斬後奏,所有的一切都和君上無關。
我的手已經臟了,我要他幹幹凈凈一身清白。
6
凱旋回京。
君上論功行賞,緝事廠在這次平叛立了不少汗馬功勞,正式成為朝堂的一大機構,由君上直轄。
我恭敬地跪在大殿下,接過封賞的聖旨,重重叩首高呼:「臣謝君上聖恩,君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年我二十五歲,終於從奴才變成權臣,無人再叫我公公,他們恭敬地稱呼我為「督主」。
那些跟著我征戰出生入死的兄弟們也都得到封賞,一躍成為朝中新貴,我們的勢力如日中天。
我不用再留在皇宮伺候衛玄舟,他賜給我京都最大的府邸,以及大量的金銀珠寶,這些錢我幾輩子也花不完。
我沒有用這些錢去裝扮府邸,更沒有過焚琴煮鶴的日子。
我把金銀全部捐給了家鄉,修了一條雄偉結實的河堤,我不想再讓洪災毀掉同鄉的家園,更不想在我家身上發生的不幸重演。
離開宮中,日子反而清苦,偌大的府邸只住了我一人,一日三餐也不過是一葷一素。
衛玄舟知道了,將我傳到了宮裏。
「阿楠,你瘦了。」
他站在書桌前,龍飛鳳舞地寫字,微微擡眸看我的那一瞬,像極了曾經在東宮教我識字的時候。
「想必是夏熱厭葷的緣故。」
「你的錢都募捐修堤了,府中又不添置奴仆,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終是不妥。你出宮前和重乾宮那幾名宮女相熟,本君讓她們一並出宮陪你。」
我心頭一緊,猛地跪了下來:「那是伺候君上的人,臣不敢僭越。」
衛玄舟擱了筆,走上前將我扶了起來,他凝視著我,眼底的溫暖的能融化冰雪。
「阿楠,你我是君臣,卻不止君臣。」
那四名宮女得到傳喚走了進來,跪在地上。
為首的女官手裏端著一個托盤,金絲紅布蓋住裏面高聳的東西,看不清是什麽,但從她略微顫抖的雙手能看出,上面的東西很重。
「掀開看看。」衛玄舟笑吟吟看著我,眼中似有期待。
我緩緩掀開,裏面竟然是一套鮮艷華貴的鳳冠霞帔,我的瞳孔狠狠一縮,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那鳳冠霞帔美的觸目驚心,和當年朱珍的那一套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是衛玄舟他為什麽要送我鳳冠霞帔?他是懷疑我了,還是已經知道了,又或者他一開始就清楚我是女兒身?
千頭萬緒在我心裏交錯,恐懼,擔憂,喜悅,甚至還有不合理的期盼。
我僵在原地,緊張到手腳冰涼,卻不知該如何破局。
終於,衛玄舟開口:「這賞給你以後的對食。」
許多太監都會和宮女結對食,像我這樣有自己府邸的大太監就更應該有對食了。
我松了一口氣,可同時也有說不出的失落。
「臣謝君上恩典。」
我把鳳冠霞帔帶回府中,掛在精心定製的紅木衣架上,一遍一遍地撫摸。
它是每一個女子的夢想,可是它明明是我的卻又好像非我所有,近在遲尺,卻可望不可即。
侍女們圍著它贊不絕口,眼裏都是羨慕的光,可是我不能穿它,渴望又害怕。
我害怕只要穿上一次,就會暴露女兒身,萬劫不復。
這些年我管理緝事廠得罪了太多人,明處暗處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我,他們時時刻刻等待著我露出一點點破綻,好將我拽進深淵。
戰亂後的蕭條漸漸消失,南昭的經濟慢慢轉好,衛玄舟也有了大展拳腳的機會,一派欣欣向榮。
我依舊是衛玄舟最信奈的人,幫著他披荊斬棘,只是緝事廠也因為我一發不可收拾的膨脹。
起先為了穩定關系收的「孝子賢孫」也跟著越來越多,他們為了攀附我,想盡了各種法子。
中秋佳節,我下朝回家,送禮的人就已經絡繹不絕。
在這琳瑯滿目的厚禮中,一名少女的倩影格外突出。
「小女任九拜見督主。」她盛裝打扮,跪倒在我腳下,一襲紅裙格外耀眼,可卻和她略顯稚嫩的臉龐格格不入。
戶部尚書連忙賠笑著上前,向我引薦:「督主,這是下官精心為你挑選的美人,芳齡十四,此女長袖擅舞,精通詩詞歌賦,用來與督主解悶。」
我微微蹙眉:「好意心領了,人你帶回去。」
我話音剛落,那女子就梨花帶雨的哭起來:「督主若是不肯收下小九,那小九就唯有一死了。」
那樣嬌嬌弱弱的一張臉,竟說出這樣剛烈倔強的一句話來,讓我驚了一驚。
我重新端詳她,她瘦的弱柳扶風,那一雙眸子又冷又鋒利,就算含著眼淚也不見半分軟弱,竟有幾分像少時的我。
倘若我今日拒絕她,戶部侍郎就會遷怒她,將她賣進青樓,前途兇險。
我動容了,輕輕揮手,讓侍女將她帶下去安置。
她明白我收下她了,欣喜地連連叩首:「小九多謝督主大恩。」
戶部侍郎也很高興,裝腔作勢地囑咐她:「小九你可要好好服侍督主,別辜負督主的知遇之恩。」
小九很勤快,手腳麻利。
晚上就主動幫著侍女們給我燒熱水,準備沐浴更衣。
水倒進木桶中,試好水溫,侍女們紛紛退下,她卻還留在房間。
見我進來,她也沒有退下的意思,竟主動上前替我寬衣。
我推開她的手,冷冷地審視著她:「她們沒有教你規矩嗎?」
為了不暴露自己是女兒身,我在府中定下兩條規矩。
一是任何人不能進我的臥房,二是我沐浴更衣的時候所有人都得回避。
任九委屈地看著我,輕聲道:「她們說了,可小九以為自己和她們不一樣。」
我大抵明白了她的意思,戶部侍郎是把她當做侍妾送我的,並非侍女,她這樣想也情有可原。
我沒有惱怒,反而溫柔地安慰她:「不是你的錯,可是你知道,我算不上男人,你跟著我過不了正常生活。不過你放心,等你遇到喜歡的意中人,我自會放你自由。」
「督主……」任九眼眶紅紅看著我,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督主大恩,小九沒齒難忘。」
任九的廚藝很好,我的飯菜變得越來越豐盛。
其實我撥下去的菜錢並不多,但她總能做出滿桌的山珍海味,不用說我也知道,是我那群「孝子賢孫」的手筆。
盡管我說過許多次,不要行賄,但他們總能想辦法鉆空子說要「孝敬」我。
我無奈,只有將收的禮物和金銀都分給各地的雜技團,因為我掌權後不再允許他們賣藝收錢,只能免費演出,供百姓娛樂,采生折割更是要掉腦袋的重罪。
摔了人的飯碗,就總得給人另一條生路,這些年和我的俸祿混在一起給他們補貼。
朝局穩定後,衛玄舟開始刀口向內,他要整頓朝綱。
原先那些因為身犯罪責被緝事廠牽製,不得不為他效忠的官員,他不想再留了。
我就帶著下屬,將舊案一一翻了出來,通通把這些貪官汙吏關進詔獄。
一時之間人心惶惶,文武百官更是對我戰戰兢兢。
一件案子,總能牽扯出一群人,詔獄裏,每天都在死人,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對我談之色變。
我的仇家越來越多,短短半年就經歷了二十次大大小小的刺殺,可惜他們都沒能成功。
督主府守衛越來越森嚴,可我卻越來越睡不好覺,總做噩夢有人要殺我,以至於我每晚須得抱劍而臥。
貪官倒臺,朝中有了越來越多的青年才俊,面對西州年年來犯,衛玄舟也不再隱忍了。
他任命了新的將領出征西州,下定決心要恢復西境的安寧。
新將軍年輕有為,首戰告捷,長驅直入,將西州人打得落花流水。
一年後,西州王熬不住了,主動投降,向南昭年年進貢馬匹,器物,藥材,服飾。
萬壽節,各國來朝。
這一天沒有宵禁,百姓們點花燈放煙花,通宵玩樂。
我和衛玄舟並肩站在城樓上,接受百姓的祝福。
我站的位置本該是皇後的,可衛玄舟沒有再立後,因此他就安排我就站在了這個位置上,此時的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百姓們習慣性地高呼:「萬歲,千歲……」
君上是萬歲,我就自然成了千歲,後來就有了人稱我為「九千歲」。
我們一同俯覽著繁華的京都,看這高樓聳立,看這車水馬龍,看這人山人海……
「君上,這是你的盛世。」
我發自心底的高興,熬了這麽多年,他終於看見了這麽一天。
「不,阿楠,這是我們的盛世。」
衛玄舟笑了起來,眼裏的光芒似明星閃耀。
起風了,吹亂我的發絲。
衛玄舟擡起手來,想為我撫發,卻又堪堪停住了。
7
天盛二十一年,東窗事發。
有人在朝堂上參了我一本,說我排除異己,手段惡劣,殘忍殺害朝廷命官。
也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對方竟然說出了譚將軍也是我殺害的事實。
衛玄舟扔掉奏折,淡漠地道:「事關重大,證據不足,不能妄下定論。」
本來事情就快翻篇了,緝事廠有些貪功冒進的蠢貨,未經過我的允許就偷偷將那名禦史做掉了。
我氣得大發雷霆,卻為時已晚。
他們雖然沒有留下證據,可反而向世人證明我濫殺無辜,一手遮天,再加上之前我先斬後奏誅殺太後,我的口碑一落千丈。
所有人都說我功高惑主,是大奸大惡之人。
高處不勝寒,我好像越來越孤獨,我開始非常想念師父。
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已經多年不下山,我帶了厚禮獨自登山去拜訪他。
師父變的更老了,滿頭的頭發都白了,他盤腿坐在蒲團上眼也不擡。
「來者何人?」
「師父,我是小楠子,我來看你了。」我跪在他面前,喜不自禁。
現在我終於可以正大光明的叫他師父了。
他猛地睜開了雙眼,激動地站起身:「你不是我徒弟,我沒有你這樣十惡不赦的徒弟。」
我的心一下子從山頂跌進了深淵,雖然師父不出門,但他什麽都知道。
「師父……」我聲音凝噎,我想解釋又不知從何解釋。
「滾出去——,我一生風清霽月,沒有你這樣的徒弟。」
他面紅耳赤地轉過身,負手在身後,再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心裏酸澀得厲害,緩緩站起身,無地自容地走出了大門。
有小童將我的東西拎出來,通通扔在了地上:「先生說你的東西他不要。」
我沒有去揀那些東西,失魂落魄地下山去了。
風燈籠在夜色裏亮起來。
「督主,你怎麽回來了?」
當我推開房門的時候,任九竟然穿著我的鳳冠霞帔站在鏡前擺弄身姿。
她看見我,不害怕到還露出笑容:「督主,這鳳冠霞帔可真漂亮,我聽丫頭們說是君上賞給你未來對食的。」
我冷冷盯著她,極力隱忍著怒火:「誰讓進來的,脫下來。」
「督主,你不是說去看師父嗎?怎麽這麽快回來了?」她小心翼翼問我,一臉無辜。
我沒了耐心,一把卡住了她的喉嚨:「脫下來——」
「督主。」她嚇壞了,艱難呼吸著眼淚直流:「小九再也不敢了。」
溫熱的淚水砸在我的手背上,我瞬時恢復了一絲理智,急忙松開了她。
「小九,別再挑戰我的耐性。」
「小九知道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商人聯合百姓聯名上書要求衛玄舟處置我,他們將當初我汙蔑高家的舊案翻了出來,商人們在訟狀裏彈劾我恐嚇百姓上交錢財,中飽私囊,屈打成招,草芥人命,媚上欺下。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重罪。
衛玄舟頭疼得厲害,他不能不顧民意,但又不忍心處置我,因為他比我更清楚那些錢都去了哪裏。
思索再三,他下令把此案交給自己的另一名心腹去查,做做樣子給百姓看。
可朝堂上馬上就有禦史反對了:「君上,如此大案應該交由三司會審,而不是任意交給一個臣子去查,否則如何能讓天下臣民信服?」
「九千歲勞苦功高,這些證據尚未得到證實,就要將他交由三司會審,實乃不公。」
「就是因為九千歲勞苦功高,君上才應該要力證其清白,清則自清,除非真有什麽東西不敢公之於眾?」
「張禦史言之有理。」
「臣附議。」
「放肆——」衛玄舟怒的直接將桌案上的折子拂到了地上:「你們不止是在質疑九千歲,也是在質疑本君?」
我看著他為我據理力爭,早就喜怒不惜於色的他第一次為我紅了臉。
一直深埋在心底的愛意在這一刻蠢蠢欲動。
我好想問衛玄舟,他究竟是否知曉我是女兒身?倘若知曉,朝夕相處肝膽相照的這些年是否有為我動過心?
文武百官還是第一次見衛玄舟如此大怒,一瞬間都被震住了。
就在我和他都快松一口氣時,戶部侍郎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啟稟君上,臣有一人證,可證明安楠之罪,除了上述那幾條,恐怕還得加一條女扮男裝,欺君罔上。」
此話一出,全場一片嘩然,而我仿佛掉進了冰窖,渾身冷顫。
我知道這一次連衛玄舟也保不了我了。
不多時,人證就被帶到了大殿上,我看著那張熟悉的面龐嗤笑了一聲,沒有半點吃驚。
我早該想到,她冒著那麽大的膽子進我的臥室,怎麽會是僅僅想穿我的鳳冠霞帔?
「高鑫之女高瑤見過君上。」
她一拂裙擺跪下,聲音高亢。
原來任九的真名叫高瑤。
衛玄舟的臉色比我還難看,連說話的聲音也有點發顫:「你知道誣陷朝堂重臣是什麽罪嗎?」
「民女全家都慘死在這閹賊手上,唯獨民女那日上山拜佛躲過一劫,只要能為家人沈冤昭雪,民女什麽都不怕。」
她說完挑釁地看向我:「不對,她也不能算閹賊,畢竟她還是一個女人。」
曾經我因為畏懼死亡寢食難安,可如今真正到了刀架頸側時反而釋然了。
我知道在事實面前,所有的辯駁都已經蒼白無力,光欺君這一條就是死罪。
「她說的都是事實,臣愧對君上信任,要殺要剮,絕無怨言。」
我緩緩從高臺走下來,在大殿中央跪了下來。
衛玄舟僵坐在原地,一言不發,群臣情緒卻激動不已,比起我犯下的那些罪孽,他們似乎更恨我女扮男裝淩駕於他們之上。
「荒唐,太荒唐了。竟然被一個女人欺瞞了這麽多年!」
老禦史氣得瞪大雙眼,直搖頭。
「可不是,此女禍亂朝綱,罪該萬死。」
另一名大臣也跟著附和。
墻倒眾人推,跟隨我的黨羽這時候為求撇清自己活命,紛紛站出來指控我。
「君上,微臣之前礙於這妖女淫威,敢怒不敢言,她搜刮民脂民膏,驕奢淫逸,還請君上將妖女正罰,以正視聽。」
「君上,妖女四處收賄,賣官賣爵,微臣也是被逼著才做她的朋黨,還請君上明察秋毫,還臣清白。」
他們為了「坦白從寬」,連不是我做的事情,也強行按在了我的頭上。
我也懶得辯解,千錯萬罪於身,多一條不多,少一條不少。
「住口——」
沈默許久的衛玄舟像火山一般爆發,他站起來眼眶血紅,含著眼淚,將落未落。
所有人目光都聚焦他身上,等待著他的判決。
他哽了幾下,終於開口:「督主安楠,欺君罔上,所犯之罪罄竹難書,即可抄家,誅三族。」
我欣然一笑,幸好,我的族人早就在那幾年饑荒中死絕了。
「君上,安楠全家就只剩她一人,她一人之命如何抵民女全家之命啊!」
高瑤不肯讓我死得太輕松,她連連磕頭,聲淚俱下。
大臣們也替她說話,衛玄舟無奈,將我改判淩遲。
「安楠,你太讓本君失望了,本君要親自摘了你的烏紗帽。」
衛玄舟怒發沖冠地從禦階上下來,他站在我面前伸手摘我官帽,可他的雙手卻止不住地顫抖。
「阿楠,我求你,挾持我,逃出去。」他的唇湊在我耳畔,聲音輕的只有我和他能聽到。
我武藝高強,在有衛玄舟配合下,興許還真能再搏一搏。
可是我累了,我不想跑了,這些年我活得太辛苦。
衛玄舟一生平內亂,施新政,驅韃虜,造盛世,他政績輝煌,而我是他身上的一滴墨,擋住了他的一縷光輝,只有殺了我,他才能成為真正的千古一帝。
我願鑄刀跪呈,全你一世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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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天牢裏,聽牢頭講刑部和大理寺都爭著要抄我的家,差點沒打起來。
本來以為會有很多油水,結果我那金碧輝煌的宅子裏面一窮二白,只有那一套鳳冠霞帔拿得出手。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你也知道我一無所有,你竟還願意同我打賭。」
「我要是贏了,你死了以後保佑我升官發財。」牢頭一本正經地說。
「餵——,你讓一個奸臣保佑你升官發財?」我笑得更大聲了。
「我在這裏呆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的貪官汙吏,從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奸臣。」
他站起身,邊走邊道:「窮得兩袖清風的奸臣,算什麽奸臣。」
我賭贏了,衛玄舟來看我了。
他披著織錦的藍色鬥篷,獨自一人向我而來,長身玉立。
風帽上一圈輕盈的狐貍毛擋住他大半張臉,但我依舊還是認出他來,淚水奪眶而出。
「阿楠——」他隔著鐵柵欄,輕輕喚我的名字。
我無法回應他,已經泣不成聲。
他佇立在原地,靜靜地看著我哭,等我哭夠了,漸漸緩過來,他才開口說話。
「阿楠,逃吧,今晚……」
「君上——」
我雙手握緊鐵柵欄,凝視著他,心跳一拍重過一拍:「君上真的從來不知我是女子,還是不敢面對自己的心?」
衛玄舟瞳孔狠狠一縮,他沒有回答我,有一滴晶瑩的淚從他眼角落出來。
我低頭一笑。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清晨的陽光照不進天牢,是牢頭叫醒了我。
「斷頭飯,好好想想吃什麽,別餓著上路。」
我很認真地回想了一會兒:「一個窩頭。」
這些年吃過的所有美味佳肴,好像都不能和十三歲那年的那個窩頭比,盡管它差點噎死我。
吃完飯,我戴上枷鎖,上了囚車。
一路上擠滿了百姓,他們不停地向我扔臭雞蛋,爛葉菜,歡呼著大奸臣被繩之以法。
小孩們朝我吐口痰,我只是看他們一眼,他們又害怕地縮回大人的懷抱。
陽光耀眼,快到正午了。
劊子手準備淩遲的刀具,刑場下的人熙熙攘攘。
我擡頭去尋衛玄舟的身影,可惜陽光太刺眼,我瞧不見他。
逆光處,一支利箭飛出,徑直穿透了我的心臟。
一陣冰涼的感覺掠過,我甚至感覺不到疼痛,就倒在了地上。
倒下時,我看清了他的臉。
人們有驚叫有歡呼。
卻唯獨那人低下了頭,像是在拭去眼角的淚。
玄舟,不要哭呀。
你要好好活著,還有這盛世,你要替我去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