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星

弟弟中考 528 分,比我當年少了剛好 200 分。
爸爸卻大喜過望,給他交了 3 萬多擇校費,送他去重點高中。
指著他,對親朋好友炫耀:「這是我們老劉家未來的希望!鐵定能考個好大學,光宗耀祖!」
可是他們沒想到,三年後,弟弟三本都沒考上。
而我,以社會青年身份參加高考,去了清華。
1.
家庭聚餐後,我在廚房洗碗。
默不作聲聽爸爸把弟弟誇得天花亂墜。
「琪雅高中一本率可是 80%!」
「以後妥妥的名牌子大學。」
還有——
「哎,女娃娃不行的,你看劉楠,每個月 3000,還得住家裏!有個屁用哦!」
我深吸了口氣,面無表情地將眼角淚水擦幹凈。
我沒享受過明目張膽的偏愛。
中考後,爸媽背著我偷偷給我報了「定向師範」,回來後,像是難得有些愧疚:
「囡囡,家裏困難,你能理解的對吧?再說讀個高中風險多大啊,萬一你成績下滑考不上大學了呢?」
對啊,我能理解,我必須理解。
否則就是不懂報恩的白眼狼。
我噙著淚點頭,任憑他們輕描淡寫否定我全校第一的成績。
拖著行李箱,來到離家千裏的中專,過完了自給自足的 5 年。
這 5 年,爸媽沒給過我一分錢。
因為學校不需要學費還會補貼生活費,畢業後分配工作。
只不過,需要返回戶籍地支教 5 年。
而今年,是合同協議上的第 2 年。
2.
我經常反思,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
他們才會如此偏心。
於是我省吃儉用,每月 3128 元工資,2000 給了爸媽,讓他們改善生活。
可是他們轉頭就去給弟弟買了高中。
我給他們買衣服買鞋子,他們嫌棄款式不好看,讓我大冬天冒雨跑商場換個兩三次。
最後橫鼻子豎眼「哼」道:「還行吧,湊合穿。」
而弟弟只要一句「父親節快樂」,就能哄得爸爸喜笑顏開,說他聽話懂事。
我包攬了家裏所有家務,卻仍被指著鼻子罵:
「怎麽把你弟的校服洗褪色了,會不會做事情?!老子生頭驢都比你聽話懂事。」
再後來,媽媽隔三差五提起我的婚事,她會說:
「囡囡,你今年也 21 啦,媽媽在你這個年紀都有你了。要盡快找個男人撒,否則等你弟去大城市工作了,老家房子一賣,你那點死工資租房都租不起。」
而在給弟弟慶祝錄取的宴席後,她圖窮匕見:
「昨天嬸嬸還說給你做媒,王伯家那個兒子,你有印象嗎?他家拆遷了,三套房呢!要是能拿一套給你弟弟,他以後就不愁娶媳婦咯!」
王伯家的兒子吃喝嫖賭,蹲過兩次局子,
甚至酗酒鬥毆把人揍進 ICU。
再缺心眼的母親,也不會把女兒推進這種火坑。
我試著拒絕:「聽說他品性不太好。」
「哎風言風語聽不得,家裏有錢,會疼人就行。我給他看過你的照片,小夥子蠻積極的,我看值得托付。」
這時,我才絕望地明白,他們眼裏只有弟弟。
於是,我乖巧溫順地說:「這麽好嗎?媽,你可得安排我們見面。」
3.
我長相屬於甜美系,班上的孩子們最喜歡我,說我「最最溫柔漂亮」。
而王旭在看到我第一眼時,就滿眼放光。
他對我很感興趣:
「楠楠是老師啊?老師好啊!對下一代子女教育好,清閑!我家小區好幾家老婆是老師,小孩都考上了重本。楠楠要是嫁到我們家,保準教得比他們還好!說不定能讓我兒子上清華!」
我垂頭笑了笑。
王旭卻以為我在害羞,喋喋不休了兩個小時,炫耀他從天而降的好運氣,回去後似乎向家裏表示了滿意。
因為媽媽看完微信,笑得見牙不見眼:
「哎喲,你看這小夥子懂事的,就已經改口叫我『嶽母』了呢。」
「不行,得提醒提醒他,拿點禮物來我家登門拜訪一下。沒點誠意怎麽好意思娶我家囡囡的?」
那個瞬間,我很想說「不要亂占人便宜」,
但我忍住了。
按照以往經驗,在爸媽看來,占便宜的是他們。
還本付息的卻是我——
他們不在乎。
那個夜晚,我回到房間痛哭了一場。
徹底撕碎所有對於親情的希望。
然後咬著唇,一邊啃知識點,一邊做著買來的高中習題集,直到趴在桌上睡去。
因為我享受了國家五年的免費教育、生活補貼,我有義務和責任去履行那份《師範生公費教育協議書》。
我得認真對待我的學生們。
所以我給自己定的離開時間是三年後,
也就是弟弟高考的那年。
4.
這個暑假,為了躲避王旭,也為了掙點外快,
我幹脆帶了五份一對一的書法興趣班。?
師範裏什麽課都學,書法是我練習最久的,七年下來足夠教人。
其中一個小孩家裏很有錢,住在郊區別墅,一樓客廳擺放了一架鋼琴。
鋼琴平日裏都沒人碰的,這天輔導課快結束時,我卻聽到悅耳輕靈的鋼琴聲。
不由道:「逢星,誰在彈呀?沒有你架子鼓耍得好。」
沈逢星是個很臭屁愛耍酷的漂亮小朋友。
對於這種傲嬌的孩子,要多誇,果然他開心地道:「是我堂哥,他放假回來了。」
「嗯?」我微微一楞,邊整理宣紙和碑帖邊走下樓:「去了北大的那位?」
沈逢星連連點頭。
那就是沈霖。
他初中和我同屆,我倆爭過一段時間第一。
多數時間他敗北,每次年級成績單出來總在我底下緊挨著,因此我對這個名字印象深刻。
後來高考,他以省前十的成績去了北大,現在應該是大四。
一轉眼……這麽多年了。
我有些恍惚,從樓梯走下,看到坐在鋼琴前的青年面容沈靜。
他微垂著頭,眉間碎發遮住眼眸,隱約只看見細密的長睫微顫。
跳躍在琴鍵上的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在窗外夕陽照耀下像是一件白瓷打造的藝術品。
我沒敢多待,別過臉匆匆離開。
直到擠上公交車後,一摸手提袋,才發現順路打印的幾套高考習題冊落在了沈家。
不得已折回,剛敲開門就看到沈霖那張清俊帥氣的臉。
他了然道:「來拿資料的?」
說著把博古架上的習題冊給我,輕笑:「你還帶了高中生家教嗎?六科全部不及格,這倆月估計你得累得夠嗆。」
「……」我接過資料,沈默片刻:「其實是我做的。」
沈霖眉梢一揚:「嗯?」
我索性破罐子破摔:「師範前三年和高中課程差不多,但我當年擺爛,基本沒學。現在重新自學了一個月,總分加起來過了 300 分,已經很滿足了。」
說著我將那沓 A4 紙胡亂塞進手提袋,窘迫得想找一個地縫鉆進去。
這種尷尬感難以言喻。
隱匿於暗處的努力,在破土而出前是見不得人的。
就在我慌不擇路想要逃走時,沈霖卻叫住了我:「那什麽……」
他像是疑惑,瞬間明白什麽後又像有些焦躁,抿緊薄唇,最終還是試探道:
「劉楠,你需要……輔導嗎?」
5.
我沒有理由拒絕。
他正兒八經讀過高中,去了北大。
我急需這樣的領路人。
於是這個暑假,我在兵荒馬亂裏度過。
晚上瘋狂刷題,白天做家務、備課,到網吧做校園微課的 PPT,錄製視頻,準備書法課程
然後提早一個小時去沈家。
沈霖會借機給我講解思路,說怎麽由上到下搭建思維框架,聊一些提高效率的方法。
他喜歡坐在一樓落地窗前,這裏能看到花園,陽光從繁密的木葉間溫柔灑下,穿過他腕骨上的玉質轉運珠。
我註視著那截清瘦的腕骨,微微出神,直到沈霖收起批改的紅筆,感嘆:
「493 分,兩個月,你當年沒讀高中,真是太可惜了。」
我只是笑。
沈霖也笑:「如果你去了,說不定又是被你碾壓的三年。」
我將鬢邊的頭發拂到耳後,飛快訂正通紅一片的試卷,頭也不擡道:「沒有如果。」
沈霖沈默片刻,認真地道:「但你有以後。」
我聽沈霖說起北大的生活。
那裏有豐富多彩的社團,有冬日結冰的未名湖,有復古的清宮樓閣,
有和隔壁清華爭搶做「世界一流大學」的嬉鬧,還有各種業界或者學術講座。
暑假結束的前兩周,沈霖提前返校了。
我來給沈逢星上最後一節課。
上完課,我捏捏他的臉告別:「小朋友在新的學期要好好聽課,聽到沒有?」
「知道了知道了,別摸頭了會長不高的!」沈逢星拍開我的爪子,掏出兩個盒子,慢吞吞道:「這一個大一些的是我給劉老師的禮物,小一些是霖哥剛寄回來托我給你的。」
「哼反正肯定沒我的好。」他嘴上說著「不屑」,眼睛卻巴望過來:「是什麽呀,老師快拆開看看!」
「多大人了還在乎這些?」
我哭笑不得地順他意思,打開禮盒。
怔住了。
裏面是四枚北大徽章。
一枚長方形,三枚圓形,還有一枚琪雅高中的畢業戒指。
沈霖仿佛送回來了我失落的這些年。
6.
五家授課地點都不算近。
炎炎夏日,來回折返,回到家都是滿頭大汗。
這天我終於結束整個暑期授課,到家洗了把臉,就聽到弟弟在沙發上喊道:
「姐——你是不是上完課啦!發工資沒?給我買部手機唄!」
我擠了十四站公交車,沒舍得買礦泉水,又熱又渴。
來廚房倒杯水喝,就看見浸沒在池子裏沒洗的碗筷,我氣不打一處來:
「走讀要手機幹什麽?」
弟弟理所應當:「同學們都有啊,就像耐克鞋,不買的話大家會瞧不起我的。」
「不行。」我強忍怒火:「現在手機太容易上癮了,你會管不住自己,總想著玩一玩,耽誤學習。等高中畢業再說。」
弟弟:「誰說我管不住……」
「好,你有自控力——」我終於忍不住了,將手裏水杯啪嗒一下重重擱在案臺:「那你答應了早上洗的碗怎麽非得拖到現在等我回來?!爸媽有事出去了,你動動手指頭都不願意?!
「暑假快過去了,你一天到晚都在幹什麽?晨昏顛倒,睡醒了就是打遊戲!
「給你報的預科班也沒去上,吵嚷著氛圍不好。
「你基礎本來就比別人薄弱些,不抓緊趕上高中怎麽辦?」
或許是我罕見地發火,弟弟只敢小聲嘟囔:「洗碗不本來就是你的事兒嘛,這麽多年都是你做……」
我懶得和他多費口舌,飛速刷了碗筷,回到房間砰的一下關上門。
掏出耳機來練英語聽力。
不知過了多久,媽媽來敲門,她神色暗沈:
「你說你,發那麽大火幹什麽,不就三個碗沒洗嗎?你弟現在還鬧別扭不吃晚飯。」
我心裏冷笑:關我屁事。
這麽大人了,吃不吃飯還要看別人臉色?慣著他了!
面上卻誠懇:「對不起,媽,確實是我的錯。」
她臉色稍霽:「和我道歉幹什麽,待會去給你弟道個歉。還有手機,兩個月補習班也掙了點錢吧?那種一兩千的便宜貨就算了,給你弟買個好點的,能多用點時間。」
許是她的語氣太理所當然,我一時間啞口無言。
見我沒反應,媽媽不滿道:
「哎,實在不行,讓王旭那孩子給天仔買吧,他前些日子還說要送我手機呢。」
我深吸口氣,擠出一個笑來:
「八字都沒一撇呢,怎麽好意思這麽麻煩人家。弟弟的手機當然我來買,等訂了婚再讓他孝敬您不遲。」
媽媽滿意地走了。
關門聲後,我開始下載銀行 App。
家裏人偶爾會查我的網上轉賬。
所以 18 歲那年,我單獨辦了張工行銀行卡,手機裏工商 App 用完就卸載,也沒有設置任何短信提醒業務。
這次暑假 5 份興趣班,我謊稱只帶了兩家,收入 6000。
其實有兩萬左右,剩余的錢我讓家長打到了這張銀行卡。
現在上面余額是 12 萬。
七年從牙縫裏攢下的 12 萬。
我用額頭貼著冰冷的手機屏幕。
心想,我就靠著你們逃離這個「家」了。
7.
我用 6000 塊錢給弟弟買了頂配的手機。
不僅如此,我還把九、十月份剩下的工資都給了他,眨眨眼道:
「噓,別和爸媽說,拿錢去充值遊戲或者買鞋子,最新款的。」
「!姐你太好了!」弟弟欣喜若狂:「正好出了雅典娜的新皮膚,我饞好久了!這就去買。」
我比爸媽對他嚴格很多,他從沒在我這裏聽到過「認真學習」之外的建議。
所以唯一的「束縛」撤掉之後,弟弟愈加墮落放縱。
他打了一個學期遊戲,本就墊底的成績一落千丈。
高一寒假,拿回了年級倒數第 5 的成績。
他也少見地有點慌了:「姐,怎麽辦,爸肯定要打死我的。」
我這學期帶了班主任,正在一筆一畫寫著班上學生的期末評語,聞言用雲淡風氣的語氣溫柔笑道:
「其實作為老師,是不知道家長有沒有看成績單的。」
「你是說……?」
「別讓爸知道你真實成績就是了。」我嘆了口氣:「否則他血壓一高一激動,指不定要出什麽事兒。你看他前陣子喝酒還住了 3 天醫院。」
弟弟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拼命點頭:「對啊對啊,我這就去想辦法,把成績改一改。」
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也算是不讓爸媽擔心盡孝心了。」
我不置可否,低下頭繼續寫著學生的評語:
「XXX 誠實有禮貌,不弄虛作假,上課認真……」
我在評語角落給小朋友蓋上小紅花,邊寫邊喃喃道:
「是個聽話的乖孩子呢。」
8.
這學期的期末成績,被弟弟輕易糊弄過去了。
一個省示範高中,中等偏上的成績,足以上好的一本,甚至是差一點的 985。
也足夠讓我爸感到驕傲自豪,他拍著大腿誇道:
「天天真不錯啊,才一個學期就學得這麽好了,比你姐可強多了。寒假想去哪兒玩?爸爸給你錢。」
「海南!冬天去海南度假。」
「行行行,讓你媽給你訂票。媳婦,要不咱全家人一塊去吧,訂 3 張機票,啊你說為什麽不 4 張——囡囡寒假不是帶了補習麽?正好留下來看家。」
而弟弟似乎也嘗到了甜頭,高一下學期同樣如此。
哪怕被請了家長,也央求我幫他去搪塞老師。
我照做了,頂著「劉天姐姐」的身份,被他班主任皺眉訓得狗血淋頭,
再耐著性子保證回去會好好管教。
於是高二那年,他同樣如此,我偶爾替他整理過一次書包,輔導書和資料全是空白。
而這一年,在爸媽的壓力之下我和王旭訂婚了。
訂婚宴是王旭掏的錢,辦得熱熱鬧鬧,他喜笑顏開地攬住我,開口就是誓言:
「我這一輩子啊,就認定楠楠了,感謝上天讓我遇到這麽溫柔善良、漂亮懂事的女孩兒!
「我一定會掏心挖肺對楠楠好的,丈母娘和老丈人就放心把她交給我吧!」
如果不是他昨天晚上還在酒吧喝得爛醉,大清早我和同事去把他刨過來的話,
這些誓言我幾乎信了。
而且,我承認,在這一瞬間,我很累。
想著要不「到此為止」,要不要人生就這樣算了。
就這樣結婚生子,再在柴米油鹽裏匆匆老去,在爭執和壓榨裏轉瞬枯萎。
沒有夢想,也不存在遠方,按照婆婆的意思生個一兒一女湊成「好」。
然後再讓後一代人,重蹈我這懦弱而憋屈的覆轍。
王旭不務正業,性格暴躁,很大可能會家暴。
又可能會在家暴過我之後,下跪流淚道歉,說自己王八蛋,然後屢教不改,繼續家暴。
他可能會賭博敗光所有家產,再把我拖進泥沼旋渦。
可那又怎麽樣?我好累。
晚上,訂婚的喜訊公布在朋友圈。
留言紛紛恭喜,說什麽「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我面無表情地瀏覽,機械回復「謝謝」,配上各種開心的表情。
唯獨有一條祝福顯得格格不入:
「願你歲月不蝕,百歲無憂。」
頭像是只慵懶的黑貓,背後未名湖水倒映著博雅塔。
照片的主人只露出了一只撓貓的手,手指修長漂亮。
腕骨上是碧色的珠玉。???
點進去,沈霖畢業了,保研了,依舊是天文領域。
畢設是在國外哥倫比亞大學做的,暑假在聯合國總部實習。
瑞典的白雲蓬松柔軟,天藍得像是一個夢。
而沈霖的背影在遙不可及的遠方。
我出神了很久,回復沈霖「謝謝」。
再打開 B 站,翻找到收藏夾裏的高中物理知識點講解,戴上耳機,點擊播放。
外面的星辰很亮很亮。
我絕對不要「到此為止」。
哪怕這座山再高不可攀,哪怕我會摔得頭破血流,
我也要翻越這座高山。
誓死不低頭。
9.
這一年多,我一直在留意房源。
我很清楚,十多萬根本買不到什麽房,甚至首付都不一定夠。
於是,我把目光放到了郊區老破小。
至少留意路邊廣告,通過房產中介搜集半年信息後,我趁著寒假有空挨家挨戶聯系房主看房。
路上雪很深,我深一腳淺一腳走著,忽然看到了王旭。
他喝多了,和一群狐朋狗友勾肩搭背下了出租車,簇擁著進了一家會所。
沒註意到我。
我快步跟上去,想叫住他,卻聽到他們說:
「今天可要好好放松下!」
「旭哥不是快結婚了嗎?不怕嫂子發現?」
「嗐,提她幹什麽,她管得了老子?老子指東她不敢往西。就算發現了,打一頓不就是了,他媽的她家收了老子那麽多錢,還敢不把女兒嫁過來?」
「哈哈哈說的也是……」
我頓住腳步,攏著羽絨服帽子,在雪地裏站了足足十分鐘。
然後顫著手掏出手機,撥通報警電話:
「餵,110 嗎?我舉報有人賣淫嫖娼。」
「地址是 XX 街道 XX 區 XXX 會所。」
「……謝謝警察同誌。」
半小時後,警察抵達,押著衣衫不整的一行人上了車。
王旭狼狽失措,只套了毛衣,鞋都穿反了,甚至想要逃跑,在雪裏摔了一跤。
被警察摁在雪地裏銬住,他還在一個勁地狡辯「我沒有」。
而我在「烏泱烏泱」的警鈴聲裏,只覺得荒謬,筋疲力竭走到旁邊公交站,在長椅上坐下。
這時我才發現,我腿腳發軟。
踉蹌著靠在了冰冷的廣告牌上。
紅藍的警燈散了,白雪堆恢復了原色。
太荒謬了……即使沒有同居,我也是王旭名義上的未婚妻。
偶爾會一起出去看電影,軋馬路,就像很普通的小情侶。
我自認做得還不錯,吃飯 AA,如果收到禮物立刻回送等同價值甚至更貴的。
和所有同事朋友都保持正常社交,杜絕一切曖昧。
可他竟然還嫖娼?
……好惡心。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黑靴停在我面前:
「劉楠?」
我蒙著淚眼擡起頭,撞進沈霖那雙深邃的桃花眼。
「真的是你?」他這才註意到我在哭:「……怎麽了?」
「被狗咬了,雖然知道會疼,但沒想到這麽疼。」
沈霖張唇想說什麽,我用力擦去淚水:「不過沒事,我也咬回去了。」
沈霖:「……」
他走到一旁便利店,半分鐘後出來,將一杯熱咖啡和一包紙巾遞給我。
在我旁邊坐下,語氣慢條斯理:「咬回去多跌份啊,不怕牙硌得慌?下次打回去,多打幾次就不敢咬你了。實在不行,在他臉上寫滿『王八蛋』——像你以前對付校霸一樣。」
沈霖是冷淡的磁性嗓音,很安撫人心。
我沒忍住破涕為笑:「還記得呢?」
「是啊,還記得。」沈霖斂下眸,也捧著他那杯咖啡抿了一口,蒸騰的熱氣彌散蓋住他的眸子,側臉猶如精雕細琢的雕像,輪廓優雅漂亮,「一戰成名。」
我有些恍惚:「和以前不一樣了。」
那時的我和現在約莫是有些不一樣的。
家庭雖然偏心,但學校的馳騁痛快卻也給了我另一個天地。
我以為我會有燦爛耀眼的未來,因此有恃無恐,銳利張揚,任何人都欺辱不到我的頭上。
「沒什麽不一樣的。」沈霖微微低頭看過來:「話說你來這裏幹什麽?還在給逢星上課嗎?」
我下意識道:「沒,看房子。」
沈霖沈默片刻,像是想起了什麽,試探道:「婚房?」
我搖搖頭,將喝完的咖啡杯扔進垃圾桶,
「不結婚啦。買我自己的小天地,把戶口遷出去。否則被家裏拿捏住,考得再遠也脫不了身。」х?
說著,我將巴掌厚的廣告單炫耀給他看:「跑了四五十家,終於挑到一間合適的了。再湊點錢,等到六月份就能付全款啦。」
「冒昧問下……多大的?」
我很自豪:「九平米,當年一家用戶廁所改造的。找了好久呢!甚至還算學區房。」
沈霖:「……」
沈霖何其聰明,早就串起了前因後果。
但我沒想到他輕笑了聲:「想要一個結婚的幌子為什麽不找我?我家比王旭有錢。」
他的眸子幹凈純澈,眼底仿佛是星辰大海。
對著這樣的眼,我無法說出「利用」「用完就要扔」這種卑鄙字眼。
只好手足無措「訥」了聲:
「你來晚了。」
10.
王旭嫖娼被抓,拘留了十五天。
估計也怕丟臉,沒敢讓我知道,過年去拜訪王伯夫婦倆時他們也尷尬得措辭找借口:
「哎這不最近拿點錢打算開個小工廠麽,去隔壁市裏看看行情!」
王嬸眼神有點閃躲:「這年頭錢不好賺咯,他也算是上進,知道不坐吃山空。」
大過年哪家工廠還開?
我沒有戳破,溫柔笑著幫王嬸捏肩捶背:
「那等他回來,咱們一家人再去飯店吃頓好的。」
許是我表現出的逆來順受,王嬸對我很滿意,連連道:
「肯定的肯定的。哎楠楠,你啥時候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啊?要是懷上了就扯證,早點讓我抱大胖孫子啊。楠楠長得這麽盤靚條順,生得娃肯定也隨娘。」
「我也很想搬過來……」我裝出猶豫的樣子:「可是爸媽不讓,非要等辦完過戶再說。」
王嬸有點不滿:「都訂婚了,他倆人咋想的?古板!」
我似是靈光一閃:「他們思想觀念太傳統了。哎,不如這樣,伯母,你四五月份的時候讓王旭騙一下我爸媽,說快要買房了,把我戶口遷出來。」
「這……不好吧?」一聽到上戶口王嬸就急了,生怕我占便宜,分她家房產。
我連忙安撫她:「到時候我先去學校集體戶過度一下。」
又保證道:「我爸媽看不出區別的。然後他們就管不到我啦,隨時可以搬過來。」
這樣一說,王嬸自然同意:
「哦這樣啊,沒問題我去和王旭說。」
而爸媽那邊,秉承著「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的原則。
見「女婿」要買婚房,火急火燎將藏好的戶口本給了我,讓我快去買房、掛名、遷戶。
媽媽高興瘋了:「囡囡你之前還死活不肯,現在知道王旭這孩子實在吧?還沒結婚就給你買了房!」
爸爸比媽媽謹慎一些,多了個心眼。
過戶那天也跟去了,親眼見到房產證才松了口氣,坐到一旁抽煙,等我忙完才吆喝道:
「新房還沒裝修吧,那這段時間還住家裏。」
他磕了磕煙灰,似是警告:「生活費要照付啊。」
我撫摸了下嶄新的硬殼戶口本,有些啼笑皆非。
這九年我是如何能忍受過來的?
我他媽真有受虐體質啊。
不過快了。
還有一年我就能離開這裏了。
於是我微笑著攬上爸爸的胳膊:
「當然。天天快要高三了,怎麽著我都得在家再住一年,照顧他高考完呀。」
11.
弟弟劉天混過了兩年高中。
經常會打遊戲打到淩晨,第二天打著哈欠去上學。
如果是以前,我會揪著他耳朵喝道「快去睡」。
會教育他好好學習,不要攀比穿著不要虛榮。
但現在我不會。
反而隔三差五給他發點零花錢。
他去充值遊戲也好,逃課去網吧也好,都和我無關。
直到高三第一次月考,紙終於包不住火了。
模考成績 217,年級倒數第一,老師強令要求父母過去。
當然,我也跟去了,湊個熱鬧,聽老師將爸爸訓得面紅耳赤。
爸爸狡辯道:「不是老師,我家天天一直名列前茅的,怎麽可能……」
「名列前茅?」老師瞪大了眼:「他哪次不是班上倒數第一?!行行好,就算是買進來的,多少也踏實學點兒吧,班級平均分都能被他拖個三四分!初中的計算都算錯,心思都花哪兒去了?!」
我爸也蒙了,扭過頭喝問弟弟:「說?!怎麽回事?」
弟弟嚇得發抖,哽了半晌沒出聲。
爸爸暴跳如雷:「你他媽的給老子快點說!!!」
待到弟弟終於哭喪著臉承認「偽造成績單」後,向來要面子的父親,
拎過一旁座椅砸向弟弟,罵道:
「他媽的我讓你不好好學習!我讓你騙人!我讓你造假!」
媽媽連忙護著:「你打孩子幹啥嘛,有話好好說……」
一時間,整個辦公室雞飛狗跳。
真熱鬧啊……
我在角落嗤笑一聲,趁著沒人註意走了出去。
晚自習時間,回廊上很靜,走過燈火通明的教室,
能看到黑板上寫滿了公式或者詩歌分析,底下奮筆疾書的學生們在埋頭苦學。
外面星辰似點,皎潔的月光灑落。
我浸沒在月色裏,看他們在燈光下耀眼又奪目。
這是我曾經無比憧憬希冀的未來。
沒忍住,我湊近去看了看,窗旁一個男生正被數學壓軸題卡住,咬著筆帽沈思。
解析幾何需要變換一下坐標系,是去年江蘇省的最後一道大題。
看他又想了三四分鐘還是毫無頭緒,我撕下一頁隨身帶的筆記本。
寫了步驟,叩了叩窗給他。
「什麽事……操!」
男生接過紙頁一看,楞了楞:「這題這麽簡單?!這種變換誰他媽的做得出來啊。」
旁邊的學生聞風看過來:「原來江神最後一道題也卡了啊哈哈哈哈!」
「據說這道題得分率不到 0.5%,散了吧散了吧。」
「江敏,給我看看,這啥解法……哦湊,妙啊。」
「什麽什麽!快讓我也看看!」
這個叫江敏的男生煩躁地抓抓頭發,將我寫的紙頁夾到書裏,
又隨手在他的試卷上寫了幾行公式,再將試卷揉成一團拋了出去:「接著!」
見試卷準確無誤落到同學桌上,他吹了聲口哨:「三分!」
然後轉頭看向我:「你哪個班的?這麽快就做完出來了?」
「我是家長,來聽訓話的。」
江敏:「……」
他狐疑地擡眼打量了我一番,一雙狹長的丹鳳眼帶了點促狹笑意:「劉天?」
「我弟。」
他目露憐憫:「辛苦。」
我正準備離開,他卻叫住我:「哎姐姐你哪個大學呀?」
我腳步微頓:「沒上過大學。」
江敏明顯不信:「那你怎麽這麽厲害?」
我實話實說:「上個月把所有省份去年的高考卷都刷了一遍。」
「哦……」江敏了然,又想到了什麽:「這道題你當時做出來了嗎?」
「當然。」說著,我沒忍住揉揉他腦袋:「我整套卷子數學滿分呢。」
江敏意識到被我耍了:「……操!!」
12.
或許是當久了老師,我很喜歡逗小孩。
順手留了串號碼給江敏,笑瞇瞇道:「小朋友有什麽不會的來請教姐姐呀。免費,不收錢,請我喝杯奶茶就行。」
「……」江敏一言難盡地望著我,
活像在看流氓。
本以為江敏不會加我,沒想到當晚就看到了他好友申請——
科比投籃的頭像下,他言簡意賅:
「我江敏,問問題。」
我通過了,隨手拿起臺燈旁的紙筆,準備幫他算題。
江敏卻問道:「你和劉天真的是姐弟?」
我頓了頓,回復:「嗯。」
「親的?」
「嗯。」
江敏:「……基因突變吧?」
我哭笑不得:「有沒有學業問題?」
江敏發來一條語音,像是自習課後仍舊熱鬧的球場。
秋末蟬鳴吵鬧,歡呼聲伴隨著籃球碰撞,風輕輕拂過。
他聲音有點沙啞,但充滿了少年人的張揚:
「沒有,那題純屬意外哈。我可是很強的。」
「姐姐先回聊了,有空可以來玩啊。」
「到時候請你喝食堂冰沙。」
我笑了聲,將手機靜音放到一邊。
掏出打印的語文詩歌閱讀,開始奮筆疾書。
人生路上或許有無數種基因突變,
或中彩票,或遇到拆遷,或因為時代的發展顛簸於浪潮,碰上豬都能飛起的風口躺著掙錢。
但只有努力這一種,會帶你堅定地走向彼岸和終點。
?
13.
或許是弟弟成績太差。
這個學期,爸媽主要精力都花在了他身上,沒怎麽煩擾我。
家裏雞飛狗跳,但我過得很輕松。
晚上備備課,在微信群給家長答疑,之後就主攻理科的六門課。
等到假期結束,甚至還有心思找江敏要來一份「江南十校聯考」的試卷和答案。
打印出來後我立刻做了,仔細對完答案,長出一口氣——
668 分。
Lucky number。
做完後,隨手將考卷撕碎,扔進垃圾桶。
而客廳裏,媽媽在打電話給姥姥,話裏話外止不住的自豪:
「你可別說,男孩子沖勁太足了。」
「對啊,天天第一次月考才 200 多分,這才小半年就 500 多了,指不定明年能上清華北大呢。」
「他也愛玩,靜不下心,就是聰明,從小到大都聰明。」
我「唔」了一聲,目光掃到一旁因為做題太投入沒來得及回復的消息。
江敏:
「這是十校排名和分數段,姐姐你可以對照一下。」
「一般在前 700 的話,是穩定 985。前 2000 穩定 211,前 8000 穩定一本。」
「還有前幾天忘記提了,今年聯考,據說有人作弊(比如說你弟我就覺得可能性很大啊),所以姐姐可以把你的分數排名,減個 50 名左右。」
我心下了然。
由著爸媽炫耀弟弟突飛猛進的成績,看他們過年走親戚時心安理得地接受各種客套贊美。
我沒和任何人提這件事,只給江敏回了個「知道了」。
江敏的喜惡從來不屑於遮掩,慕強也慕得直來直去。
自從我幾次線下約著刷題,速度比他這個年級前 10 快大概 1 倍後,他就心甘情願地分享各種一手資料給我。
說實話,我很缺這些重點高中老師整理出的資料,
也很感激他,私下請他和朋友吃過幾次大排檔。
籃球隊裏的男孩女孩們吵鬧又活潑,閃亮著眼叫我「姐姐」。
10 多人的隊伍,有一個女生,個子挺高,一米七多,但靦腆害羞,我就逗她:「蕭甜怎麽不吃?減肥?」
「不是。」她認真搖頭:「我要減脂增肌,不能吃太多油炸食品,否則體力跟不上男生。」
江敏順嘴把我遞給蕭甜的烤串,一口叼了過去,口齒不清「嗷嗚」道:
「姐姐你別管她,她晚上回去還要喝牛奶,說是還要長個呢。」
旁邊有男生打趣:「女生長那麽高幹什麽,小心以後嫁不出去。」
蕭甜被他們說得頭越垂越低。
在桌底下絞著手指。
「她想長個子是為了打籃球,為團隊貢獻一份力量,怎麽扯到談婚論嫁了?」我嗤了聲,停下翻動燒烤的動作,似笑非笑地看了那男生一眼:
「要我看,蕭甜比你們自律多了,每天晚上雷打不動繞操場跑 10 圈,你們男生誰做到了?還『嫁不出去』,誰規定男生就得比女生高啦,那得多自卑才要在身高上找心理安慰啊。」
我行事作風有點綿裏藏針,從不輕易落人面子。
如果翻臉必是絕殺。
所以,我軟著嗓音說完這段話,解了蕭甜的圍,那些男生也沒察覺我在生氣,反而嘻嘻哈哈:
「這不是說著玩兒的嘛,我們甜哥什麽人!以後傲視群雄。」
只有江敏覺察我情緒不對,敏銳地看了我一眼,岔開話題:
「哎還有三個月就要高考,籃球隊訓練先緩一緩,專心沖刺吧——大家有心儀高校嗎?」
「想去北京呢,大城市就業機會多。」
「誒我想去杭州,那邊風景特棒!」
「你們怎麽看城市啊?我挑專業,物理 top1 是北大,我想去但可能去不了,中科大也行吧。」
只有蕭甜,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後,小聲道:「北航。」
她重復道:「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總有一天,我會看到我參與的項目裏火箭騰空而起。」
她眼底夢想的星光真美。
「張嘴。」於是我將僅剩的烤菜葉送到她嘴邊,作為獎勵:「會的,到時候告訴我發射時間,我在電視機前蹲守。」
一旁江敏觍著臉要吃的:「姐姐,我的呢我的呢?我也要!還有,如果姐姐想考大學的話,你會考哪裏呀?」
「自己烤。」我將生材料推給他,不假思索地道:「北大吧。」
我做好被嘲笑的準備。
那種雖然不是惡意,但也很紮人的理所應當。
比如「那對你來說太難了」「可以適當放低點兒目標」「腳踏實地些兒」。
從小到大,似乎有太多人對我說過這種話。
江敏卻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丹鳳眼裏很是認真:
「這麽肯定選北大啊,清華也太慘了吧,痛失狀元。」
男生們吹著口哨起哄,我抿著唇笑了聲:「承你吉言。」
這本來會是和這群高中生的最後一次聚餐。
因為他們只剩不到三個月就要奔赴考場,
也會是個再平常不過的聚餐。
可我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王旭和他那群狐朋狗友。
14.
王旭明顯喝多了,酒壯慫人膽。
何況他脾氣本就沖。
遙遙看到我後,徑直走了過來,將路邊攤「啪嚓」掀翻,
指著我鼻子罵道:
「他媽的你說要照顧你弟,所以不能搬來同居,你就是這麽照顧的,大晚上和一群男人出來吃飯??」
燒烤蘸醬灑了我一身,火炭也擦過皮膚,疼得我一個激靈。
還好江敏一把拉住我後退。
「操。你眼瞎?」江敏也染了一身「花紅柳綠」,瞬間炸了,指著蕭甜說:
「她不是女的?何況我們都是她弟弟同學,她請我們吃飯,讓我們多照顧下她弟弟怎麽了?犯法嗎?」
蕭甜被所有目光註視著,有些手足無措,卻咬著牙堅定道:
「楠姐除了請我們吃飯,很少出來的……」
王旭明顯不信,嘴裏國罵陣陣,擼起袖子就沖到我面前。
一個巴掌要扇過來前被四五個男生給死死拉住:
「哎幹什麽呢大哥?!喝多了想打架?」
「咱可不興打女人啊!」
「哥你這一身肥肉還想橫,去健身房練幾年吧……」
高中籃球隊的小夥子個個身高體壯,王旭動彈不了,目眥欲裂:「放開老子。」
江敏剛剛下意識地護住我,回過神來後,不可置信地嘀咕了句:
「不是吧?姐姐你男朋友?也太兇殘了。要不我們按住他,姐姐你先回去?」
我嘆了口氣,望了眼馬路對面,王旭那群朋友躊躇著走了過來。
「不用。」我低下頭用紙巾擦拭衣服。
等他的朋友終於過來,試圖拉架後我才緩緩柔聲開口:
「王旭。你嫖娼被抓兩次,哪來的臉指責我?」
我又轉過頭,對人堆裏一個濃妝艷抹的短裙女孩笑道:「蘇琳娜?」
她眼神閃躲地退後了半步。
「天上人間 35 號技師。」
「你最喜歡點的一個妹妹。」
「看樣子服務很好麽,最近晚上出去吃喝,成天帶在身邊。怎麽也沒人和我這個『準嫂子』說一聲啊?」
一堆大老爺們噤若寒蟬。
而高中生們沒接觸過大人的齷齪,面面相覷。
我將擦完汙漬的紙巾甩到王旭臉上:
「瓢蟲是吧?知道我為什麽不搬去和你同居嗎——」
「我嫌臟。」
這句話讓王旭勃然大怒,他竟然掙脫了束縛,握緊拳頭朝我揍來。
情急之下,江敏低罵了聲,轉過身將我護住,用肩膀挨了這一拳。
而這也預告著今晚這場鬥毆,徹底拉開了帷幕。
江敏斷了一條腿,可他那晚笑得賊開心,被拉上救護車的時候,抹了抹臉上瘀青血跡,非常豪橫地啐道:
「啊呸,人渣。」
深夜的醫院被打破了靜謐,白燈讓人刺目心慌。
第二天,見我擔心得快哭出來,江敏摸摸鼻尖道:
「沒事啦姐姐,剛剛說夢校的時候我沒說吧,其實我想去北大醫學部,或者清華協和來著……所以自學過些醫學常識,揍他揍得絕對是輕傷,不會被判定成鬥毆的,不會蹲局子,也不影響高考。」
我:「……」
我幾乎要被這傻小子給氣笑了,深呼吸了口氣:
「他是死是活和我沒關系……我是在擔心你,醫生說腿折了,高考的時候石膏都摘不掉,會影響……」
「不會啊。」他滿不在乎地打斷我:「我多聰明多厲害,區區三個月,影響個毛線。倒是那人渣……」
江敏頓了頓:「他叫什麽來著?」
「王旭。」
「哦。」江敏冷漠應了聲,又舔舔破損的唇角,露出個興奮期待的笑:
「他要遭殃了。」
15.
王旭之前將人打進過 ICU,選擇私了,賠了 50 萬。
而江敏,顯然不是願意私下和解的類型。
他父母更是態度強硬,要求將法律程序進行到底。
籃球隊其余成員多少掛了彩,他們家裏也都沒閑著。
蕭甜父母當晚將女兒拍的錄像,通過自媒體發到網絡。
「深夜打人」+「臨近高考的高三生」+「骨折」+「人生轉折點」這些字眼,瞬間引爆網絡。
更是有人扒出,王旭之前差點把人揍死,卻輕易逃脫了法律製裁。
義憤填膺的網民們要求嚴懲王旭,王旭父母一把年紀了,想去求涉事學生網開一面,被氣憤至極的父母們指著鼻子罵「怎麽管教的兒子」。
這件事兒牽扯多方,鬧得很大。
而我身處其中,即使在網絡報道裏神隱,現實裏也逃脫不了幹系。
爸爸聽說後,甩了我一個巴掌:
「你糊塗啊!王旭要是被判了,你怎麽辦?!你們還結不結婚了?他要是想把婚房收回去咋整?」
舔舔唇角,嘶,好痛。
「就是!幫弟弟請同學吃飯?」這次媽媽沒勸我爸不要打人,反而看仇人一樣看我:「天仔在學校朋友緣好著呢,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我緩緩起身,撫平起身時產生的裙角褶皺,溫和道:
「我不結婚啊。」
爸媽很多年都沒聽過我明目張膽的反駁了。
印象裏,我上一次撕心裂肺的反抗還是中考之後——
聽說被改了誌願,我倔強著鬧了一天。
然後被揍了三天,沒吃沒喝,奄奄一息,剛上小學沒幾年的弟弟在旁邊拍著手學舌:
「白眼狼,白眼狼!」
所以,當我說出「不結婚」三個字後,爸媽驚詫地瞪大了眼:
「你再說一遍!」
「我說如果真的結不了婚,那就只能不結婚了,有什麽法子呢?放心,房子不會收回去的,之後我想辦法過戶給弟弟。」我盡力將虛情假意說得情真意切,笑了笑,提起保溫盒:「媽媽,我去醫院看望一下那位同學了,替王旭搞好關系,說不定人家會願意撤訴。」
說完,我不顧父母兇狠的目光,推門走進了陽光之下。
來到醫院,江敏在病床躺著,左腿綁了石膏,正百無聊賴地翻看筆記和錯題集。
也不知道遺傳誰,他蓬松的棕發帶了點自然卷,無精打采的樣子有點像沒睡醒的狗狗。
一見到我,他眼睛都亮了:「姐姐你來啦!還帶了保溫桶,是有好吃的嗎?」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嗯」。
他忽然瞇了瞇眼,本就淩厲的丹鳳眼愈加犀利:「你臉怎麽了?誰打你的?!」
「湯沒加鹽,你想清淡點還是重味點?」我將保溫盒放在床頭櫃,打開,拿出煲好的排骨湯和小半瓶食鹽。
「重重重!多加鹽,醫院食堂淡得嘴裏能出一排丹頂鶴。」江敏意識到什麽:「……別轉移話題。」
我被他逗笑了:「怎麽著,還要揍人家一頓不成?是我爸。」
病房裏沈默下來,江敏不說話了,悶著頭喝著湯。
我到洗手間清洗餐具,水聲潺潺,擡起頭照鏡子,烏黑的發絲遮住了臉頰。
拂開,白皙的肌膚上一片觸目驚心。
我爸那一巴掌甩得毫不留情,現在嘴裏還有血沫殘余。
刺鼻的消毒水味縈繞,黯淡燈光照得洗手間陰沈,也襯得鏡子裏的我難得神情陰郁。
快了。
我啪嚓一下關了嘩嘩水流。
快了,還有兩個月。
16.
江敏因為我受了無妄之災。
他父母通情達理,沒有遷怒我,可我還是很愧疚,
本來的計劃裏不存在這出鬧劇。
江敏也不需要杵著拐杖、打著石膏,單腳一蹦一蹦地度過高三最後時光。
所以他住院那段時間,我會煲各種燙送給他。
然後丟一套試卷,我倆同時開始做,比速度和正確率。
「……姐姐你做慢點。」江敏瞥到我已經在寫最後一題的手:「留點活路給我吧……」
我沒聽見他說話,只專註在復雜的代數運算上,終於解出來後才擡頭看了他一眼:
「嗯?你剛說話了?」
江敏無語地移開目光,開始間歇性擺爛:「啊,我好累,我要姐姐……」
他及時頓住,繼而道:「我要姐姐給我買奶茶。」
我:「……」
我掏出手機點開外賣軟件:「想喝什麽自己點。」
江敏心滿意足地點完一杯芝士奶茶,退出 App,卻忽然頓住。
他盯著我的手機桌面背景看了片刻,眨眨眼:「姐姐,這人長得好帥啊,是明星嗎?」
「嗯對。」我面不改色地扯謊。
將手機抽過來,息屏。
隔絕了那張沈霖的照片——
照片裏,他身穿學士服,抱著黑色貍花貓,側身站在北大的西校門前,身影頎長。
夕陽眷戀地吻上他眉前細碎黑發,襯得面容俊朗,整個人都像在發光。
「姐姐騙人。」江敏一瞬不瞬地看我:「一二線明星我有印象,對不上號,沒人長這樣,三線以下也不可能穿學士服去北大蹭照片,北影和中戲離北大都不算近呢。姐姐,這是你想考北大的原因嗎?」
他緩緩坐直了身:「……這該不會是你暗戀的人吧?」
……這小孩真是。
明明特別會看眼色,機靈得不像十七歲少年。
但現在卻像嗅到了腥味的貓,非得逮著問個水落石出,否則不肯罷休。
「不算。」我敷衍道。
江敏倔強地還要追問:「那算什麽?」
我斟酌道:「……星星吧。你們也是我的星星。」
啟明星,前進路,
指引我朝著命定的歸途前進。
哪怕身處泥沼,也想仰望的那些星。
17.
網上的輿論讓政府機構不得不嚴肅對待。
最終王旭被判處了三年有期徒刑。
案件判下來的那天是 6 月 1 日。
高中生們都抓緊時間沖刺上課,哪怕是江敏,也拖著個斷腿「身殘誌堅」地回到學校調整狀態。
除了我,和搭班老師調了幾節課得以到場,沒有相關當事人出席。
我靜靜聽完整場審判,未置一詞,掏出語文詩歌匯集的小本子,垂著眼默聲復習。
在判決結束後,忽然有個身影沖到我面前,她哭得肝腸寸斷,惡狠狠地道:「都是你!都是你——我兒子才會這麽慘!你這個害人精,狐貍精!」
我掏出紙巾,很溫和地給王嬸擦了下淚水,她撇過頭「啐」道:「你怎麽不去死啊?!」
「伯母,你冷靜一點。案子還要二審,當庭鬧起來,留給法官印象不好。」我壓低聲道:「至於為什麽王旭這麽慘——人是他打的,以前私下和解也是他那群『朋友』,在人家門口塗紅色油漆、潑狗血,堵著人孫女上下學威脅的,而那位老伯兩年後就因為肋骨舊傷,一命嗚呼也是真的。欺軟多容易,現在碰到硬骨頭不好啃了,自然會遭殃。天道好輪回,你說王旭為什麽會這麽慘?」
「自然是他活該啊。」說著,我將紙巾塞進王嬸手裏,嘆道:「擦擦眼淚吧,哭多了對眼睛不好。」
王嬸還要鬧,扯著我不讓我走,尖利的指甲刺破了我的皮膚。
我側過頭,用目光指了指守在不遠處的警衛:「您確定想打起來?」
「你這個賤人!賤人!不得好死——」王嬸憤恨地瞪著我,像是下定了決心,不知從哪掏出一把小刀,一擡掌就朝我刺來。
我:「!」
我下意識伸手格擋,被力道震得退後半步,跌坐在地。
警衛們也察覺到不對勁,一個箭步沖了過來,拉開王嬸,其中一個關切地蹲下來焦急道:「姑娘你沒事兒吧?」
我驚出一身冷汗,後怕地搖搖頭,攤開手掌,冷靜下來後還有閑心笑出聲:「沒事,文殊菩薩保佑。」
手心裏躺著一本厚厚的「高中語文必背詩歌全集」小冊,一把鋒利的小刀寒光森冷,橫貫了大半本冊子,卻因為紙張粗糙的摩擦力,止步不前,沒能戳到我的皮膚。
……知識就是力量。
誠不我欺。
18.
王嬸也因為故意傷人被審訊羈押,我拒絕調解。
聽到消息後,爸媽非但沒有關心我是否受傷,反而怪我惹怒了王伯一家人。
高考前一晚,媽媽怕打擾到弟弟,壓著嗓音訓我:
「本來好好一件婚事被搞成了個笑話,你說,你非得大晚上和一群高中生出去幹什麽?還被王旭撞見,丟不丟人?!」
我被她的邏輯搞得想笑。
為什麽大晚上出去?因為白天我要上班,而且高中生們晚上下了自習才有自由時間。
更何況,王旭晚上在外面吃喝嫖賭撞見我,不斥責「他大晚上出去幹什麽」,反而追究我「丟人」?
偏心偏到大西洋了吧?
「這下好了,婚結不成了,名聲也臭了,看以後誰還敢娶你!」媽媽還在絮絮叨叨:「要是一輩子都待在家裏,那要累死我和你爸……」
我打斷她:「放心好了媽媽,我以後絕對不會拖累家裏的。明天我還要去監考,你也要送天天去考場,早點睡吧。」
我握住她的手,像是安撫:
「王家靠不住的,上次王嬸還說你和爸收了禮沒點回禮,太沒禮貌了——你看,她既然敢捅我,說不定脾氣上來了還會拿著刀子砍你和爸,那得多危險啊?別想著靠這種親家,不如多花心思在我弟身上,他以後可是得光宗耀祖的呢。」
我在故意混淆概念。
生活裏婆媳兩家的雞毛蒜皮和將她兒子送進監獄的深仇大恨,不能等同視之。х?
但我媽明顯被我繞進去了,猶豫片刻:「……好,我去給天天削點水果。」
一提到我弟,她眉目就瞬間柔和下來,甚至還柔和地拍了拍我的手:「你也早點休息。」
這一瞬間,我心裏千回百轉,莫名想給她最後一個機會。
於是我問道:「媽,你覺得天天能考多少分呀?」
「600 肯定是有的,上次摸底考試他 600 多呢,沖一沖說不定 650 朝上。」
「那我呢?」
「什麽?」
我說:「如果我也上了高中,你覺得我當年能考多少分?」
媽媽反應過來我說什麽後,像聽了個笑話,「哈」了一聲:
「囡囡你?別逗了。女孩子到了高中成績就會下滑的,頭腦沒男生好,像什麽數學物理啊,轉不過彎——最多 500 吧,都不一定考得上好大學。」
「這樣啊……」我稍微歪了歪頭,柔順的發如瀑布般從肩上傾斜,遮住我低斂的眼,指尖撫摸著桌上磨砂塑料文件袋,裏面是我的準考證,我輕而又輕地說了聲:
「我知道了。」
19.
再次參加高考的事兒,我沒告訴任何人。
爸媽和弟弟以為我去參加監考,小學同事以為我請假照顧弟弟。
我蹬了個共享單車來到考場,沒遇到一個熟人,非常自在——
高考考場是我的初中十四中,地理位置有點偏僻,為了方便學子考試,這裏安排的考位不多,也不知怎麽,我抽簽抽到了這邊,而且……
考場竟然還和我初中教室一棟樓。
想當年,學校校霸喜歡欺負人,將年級前十的書包從這棟樓挨個扔下,資料試卷飛得到處都是。
有人去告老師,有人投訴父母,我沒有。
我等不及校方給他無關痛癢的處罰,默不作聲走到樓下撿起落到垃圾堆的書,
然後迅雷不及掩耳地抽他臉。
把他抽蒙之後,在他臉上寫了 7 個「王八蛋」,踩著凳子威脅他說:「以後再有這種事,一個書包一個耳光一個『王八蛋』。」
周圍鴉雀無聲。半晌之後,有人鼓掌。
我回過頭一看,是個清俊男生,靠著五班的門——那是沈霖。
真懷念。
時隔 10 年再次回到這裏,樓下散發惡臭的垃圾堆不見了,過道教室翻新重造,添上了智慧課堂這些電子設備。
只有教學樓前那棵青松,蒼翠依舊。
我座位在窗邊,落座,看了眼外面隨風搖曳的青松,就將透明袋裝著的準考證放在桌上,腦海裏過了最後一遍閱讀理解答題模版,飛速想了下議論文的 3 步驟——
就跟隨鈴聲提筆答題。
語文,數學,英語……
選的物理,生物,化學……
許是年紀比正常高考生大個七八歲,我心態好得出奇。
沒有緊張,沒有心跳加速,專註在考卷的每一題上。
時間仿佛都變慢了,變成了夏天暖煦的風穿葉拂林而過,在吹過我的臉頰。
串起這 10 年以來的所有過往。
有失意痛哭,有放縱墮落 3 天不去上課,也有將破碎的自己拼湊,咬牙和著血淚在烈焰裏重塑。
考試結束,我合筆,走出學校,看到有焦急探頭的父母,有的母親為博「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的好彩頭,穿著旗袍,腳踏馬丁靴,懷裏還抱著束花。
我沒有等待我的父母。
我沒有簇擁的鮮花。
但我想我離星星們,又近了一點。
20.
6 月 23 日放榜前一天,是個周四。
我剛上完一節語文,幾個小蘿蔔頭纏著我問問題,一路追到辦公室。
我拿起桌上的糖果投餵他們:「一人一顆,不準搶哦。」
這時,辦公室有老師問道:「哎劉老師,明天分數就出來啦,你弟弟估分多少?」
我楞了楞,想起劉天因為撒謊而閃躲的眼:「……他說有 600 多。」
「600 多?那重本肯定是穩啦!」
我只是笑。
當天晚上,清華招生辦打來了電話,接電話的是爸爸:「啊?對對對,我是劉同學家長,請問您是?」
他仿佛聽到了什麽爆炸消息,招呼媽媽過去,哆嗦著手打開免提。
只聽見聯系人說道:
「是這樣的,我們通過多方渠道提前了解到,劉同學高考分數 683 分,全省 18 名,清華這邊想知道劉同學意向,比如喜歡什麽專業啦,有什麽興趣愛好啦,清華社團非常豐富的,能滿足她所有發展。招生辦的老師明天會過去,盡力為你的專業擇取出謀劃策……」
爸爸顫著聲喃喃:「考得這麽好嗎?」
媽媽也一把捂住胸口,雙手合十連連道:「謝天謝地謝謝列祖列宗。」
只有弟弟,目光茫然,唇齒嗡動,想說什麽又不敢開口。
「好好好,我讓劉天接電話。」爸爸趕緊說道,將手機遞給弟弟。
我走到房間門口,端著杯水斜靠門框,感受父母的歡天喜地。
弟弟則是完全嚇傻了,驚慌失措地訥訥:「……您、您好。」
「咦?」聯系人有點驚訝:「男生?打錯了嗎……請問是劉楠同學嗎?哦不好意思,您家還有別的考生吧?」
歡天喜地的氣氛陡然破裂。
空氣像是註入了凝膠,定格住父親僵硬的笑臉、母親不敢置信的眼神和弟弟沒來得及收回的震驚。
一家三口齊齊擡頭,用如出一轍的目光看向我。
「你……你怎麽敢的?」爸爸的第一反應,竟然還是指責我瞞著所有人參加高考:「你不是說你監考去了嗎?!」
電話那頭聯系人還在說:「餵餵?還有人嗎?您好,我這邊聽不清,是信號不好……」
弟弟卻再接受不了,狠狠掛斷了電話,從沙發上跳起來嚷道:「對啊,你騙人!」
「考著玩玩,生這麽大氣幹什麽。」我將杯子裏水喝幹凈,直起身,走到客廳櫃臺的水壺前想要續水:「這不是當年沒考過,總存著妄念麽。」
媽媽氣得胸口起伏,聲音直顫:「你想走?翅膀長硬了想飛是不是?我告訴你,沒門!!!明天就把戶口遷回來,把房子過給你弟弟,聽到沒有?」
「神經病。」
「你說什麽?」媽媽的臉,猙獰得像是鬼怪。
我說神經病啊。
我曾經以為他們是正常人,而我是哪裏做得不好才遭到這樣區別地對待。
為此,我盡力乖巧,溫柔聽話,從小就自己洗衣吃飯,照顧弟弟,在爸媽出去打牌的時候包攬所有家務,努力學習,考試從沒出過年級前 10。
我以為我能換來公平的對待,至少在學業上——
可後來我發現不是的。
他們還是會冷漠狠心地待你,甚至打壓你逐漸顯露的鋒芒。
我花了五年時間去接受,我生在一個畸形的泥潭裏。??
再用五年時間告訴自己,這不是你的錯,你還可以去咬牙拼一把。
你還可以把你被折斷的枝丫包紮續上,再開出鮮艷的花。
「你你你——」媽媽嚎啕著嗓子哭出來:「平心而論,我和你爸爸是掏心挖肺對你,還讓你住在家裏吃我們的喝我們的,你就這樣報答的?你個白眼狼。你說話啊!你怎麽不吭聲?!是不是心虛了?!」
爸爸在一旁沈默,我便對他笑了笑:
「爸,沒人規定必須是兒子才可以光宗耀祖。
「有幾年我過得很痛苦。我一直在想是什麽造就了這種『重男輕女』,後來我想明白了。
「數千年的農耕社會和框架製度,男性憑借絕對的力量優勢獲得更多從事社會生產的機會,而女性在『低人一等』的束縛裏度過余生。
「合情合理,合乎社會局勢。但隨著科技發展,沈重的體力勞動逐漸被機器取代,轉向腦力產出——我不認為,女性還有勝任不了的職位。
「或許實在有體力差距,會比男性付出更多的時間和汗水,但我們願意付出這些成本。
「至少得給我們這個同臺競技的機會吧?」
我媽完全聽不懂我在說什麽,過來推搡我:「你閉嘴!女孩子家家的,想啥呢?」
倒是爸爸和弟弟,越發沈默。
我走到房間,推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今晚我去酒店住一晚,大家都冷靜冷靜,天天考試成績出來了我再回來慶祝。」
這是我留給他們的最後一句話。
這天,我拖著行李箱走在漫天的星辰之下,越走越快,最後放肆奔跑在寂靜的馬路上。
風撩起我的長發,眼淚和笑聲裏——
這一刻,我感到了久違的自由。
21.
我沒有再回那個家。
踏出去的那一刻,我就沒有想回去。
我不知道北大招生辦有沒有給家裏打電話。
但這天晚上,沈霖給我打了個電話。
「最近怎麽樣?」他嗓音依舊磁性清潤。
我無家可歸,坐在馬路牙子上,望著天上的啟明星道:「挺好的,剛離家出走。」???
他低笑起來:「恭喜。」
「……恭喜什麽?離家出走嗎?」我失笑:「遲到 10 多年的叛逆期?」
「不是。」沈霖正色道:「問了招生辦的學弟,他說,你在名單之列,估計晚上會聯系你。恭喜你,如願以償。」
我聲音非常平靜:「謝謝,但你喜訊報晚了,人家清華比你積極,還說由著我挑專業。」
沈霖:「……」
沈霖:「北大也可以。」
「省 18,不能吧?我還想去讀北大光華,以後年入百萬呢,可能嗎?說正經的,一直想去工科,最近稍微查了查,清華機械和材料更強些。所以第一誌願肯定先填那邊。」
沈霖:「我還是覺得北大好。」
我吹了聲口哨:「哪裏好?說來聽聽。」
沈霖仿佛在用最後的倔強勸我:「北大食堂更好吃,冬天有半免費的溜冰場。」
「半免費?」
「憑校園卡半價。」
我:「……」
我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沈霖也笑,聲音溫潤清和。
笑完後,他輕而又輕地道:
「楠楠,願你以後,前程無風塵,極目皆平川。」
22.
劉天考得比我想象得還爛。
嘗到作弊的甜頭後,他徹底荒蕪了學業,最終高考 371 分。
說來好笑,371 分,是我當時第一次試著做 6 科模擬題時得到的分數。
也就是說,他這 3 年相當於我囫圇吞棗學的一個月。
爸媽估計覺得丟臉,沒有大張旗鼓告訴任何人,小心翼翼張羅著,準備給弟弟復讀。
而學校期末考試後,一群小蘿蔔頭圍了過來,嘰嘰喳喳:
「老師,余老師說你下個學期就不來啦,是要去帶別的班了嘛……」
有個穿花蝴蝶裙的女孩直接哇哇大哭:
「嗚嗚嗚,老師說話不算話是小狗,一年級的時候你說過要帶我們 6 年的……」
我變魔術一樣變出一根棒棒糖,剝開糖紙,塞到她嘴裏,笑瞇瞇道:「甜不甜?」
女孩打著哭嗝:「甜……」
見她哭聲漸小,我才溫和著嗓音回答他們的問題:「我要去外地進修啦,也是和你們一樣上學哦。」
「老師也要上學嗎?」
「當然,學無止境,人的一生永遠不能停下汲取知識的步伐。」我嚇唬他們:「否則會變成大笨蛋,被大灰狼吃掉。」
有比較早熟的小朋友無語:「老師又在驢我們,哄 3 歲小孩呢。」
「哎呀忘記了,你們 10 歲了呀!」我摸摸他腦袋,正色道:「前半句是真的,老師要去向前奔跑了,所以要離開一段時間。」
「那老師以後還會回來嗎?」
「會的。」我想了想:「會以另外的形式回來。」
23.
琪雅高中今年整體發揮也不錯。
引起輿論浪潮的小崽子們,沒被繁雜的信息影響,幾乎都拿到了夢校錄取。
江敏報了北大醫學部,蕭甜超常發揮,去了中科院大學,據說有不少和北航合作的項目。
當時說杭州環境好、氣候宜居的男生,去了浙江大學。
想學物理的男生,真的去了中科大,還把女朋友也拐到了合肥。
暑假裏我和他們聚餐擼串,江敏坐在輪椅上,晃著拐杖,指揮小弟推他沖鋒陷陣。
推到我面前時,少年瞪大了眼:「姐姐你又騙我!不是說想去北大嗎?」
「?」我反應過來:「當時不清楚專業強弱,倒是你,怎麽不去協和,那邊規培方案好像更好。」
江敏:「………………」
蕭甜在一旁捂著嘴偷笑,我不明所以,只好低下頭翻著燒烤。
又想到了什麽,我對江敏道:「哦對,我把北大的一個學長推給你,也是琪雅的,可以多向他了解一下大學情況,早做準備。」
「好好好。」江敏心不在焉地應了,又心不在焉地加了沈霖微信。
不知過了多久,好友通過的聲音響起。
江敏拿起手機,指尖滑動,估計在發消息,過了會兒他不知想起了什麽,眼神古怪:
「姐姐,這位學長算起來是不是和你一屆的?就是如果你正常高考的話。」
「對。初中同學。」
「他看起來好像……有點眼熟?」
我頭也不擡:「說不定琪雅高中的光榮榜上有他。」
江敏:「…………哦。」
不知是不是錯覺,
江敏好像低下頭,暗罵了一聲:「操。」
24.
大學生活比我想象的忙碌很多。
或許是心態不一樣,我瘋狂地想體驗錯失的學生生涯。
社團、學生會、實驗室以及學業,我忙得團團轉,但樂此不疲。
大一快結束的時候,媽媽打過來一個電話,語氣很疲憊:
「囡囡,寒假沒回家,暑假回不回來啊?」
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她自顧自地道:
「你弟弟今年高考成績還是不理想,輔導班又太貴了,我想著,你要是回家可以給他輔導一下。你爸還說,要把你當年的升學宴請給補上。」
沒有我供血,他們當年是拿不出 3 萬的擇校費的。
如今連 1 萬塊錢的輔導班,也左支右絀了。
我在實驗室垂下眼,小心翼翼地替師姐監控芯片數據:「不回。」
說著,我將手機放到一邊,沒掛斷,不回應。
任憑媽媽在那邊說啞了嗓子,最後她尖叫起來,用一堆難聽的話罵我。
算起來,劉天今年也 19 了,成年人,該為自己負責,不是麽?
就像我剛去讀中專時,第一個月要添補生活用品,國家下發的生活費不夠,囁嚅地打電話給爸媽要錢時,
他們語重心長地說:「囡囡啊,你是大人了,要為自己負責,爸媽沒有錢給你的。」
天道好輪回。
說得當真不錯。
25.
或許是我態度太冷硬漠然。
大四那年,爸媽不遠萬裏來到北京,到我學校鬧過一次。
這次還有一個鬧的理由——郊區老破小拆遷了,爸爸隱約記得我房子在那,想要來分一杯羹。
他們尖叫著:「這是你弟弟的房子!你說好要轉給他的!」
我充滿歉意地對宿舍同學說「抱歉」,背過身打電話向校園保衛處報警。
說明家裏情況後,保安叔叔很「客氣」地把他們請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室友沒有一個嘲笑我,沒有一個露出幸災樂禍看好戲的眼神。
右邊床鋪的妹子學核物理的,她托著下巴嘟囔:
「好過分啊楠楠姐,我就說去年寒假你怎麽留校。今年寒假過年你要是沒地兒去,去我家過年唄,我本地的。」
「不如去我家!我河北的,離北京也近,到時候帶你近距離觀摩傳說中的衡水中學~」另一個室友也起哄。
「黑龍江人請求出戰,冬天可以去看冰雕展——楠楠姐不要猶豫快選我!」最人來瘋的東北妹子嚎道。
「等我雨露均沾。」我被她們逗得直笑:「一個都別想跑啊。」
「不跑不跑,等著抱富婆大腿!楠姐你真的碰到拆遷啦?」
「嗯。」我點頭:「不過資金去向你們清楚,就是和校方合作辦的『啟明星』助學基金,初始資金 100 多萬就是拆遷款。」
「原來如此!」她們露出了然表情,又嘻嘻哈哈地看我換衣打扮:
「下午有約?」
「嗯對。」
「喲——」她們噓起來:「和誰和誰?!總來蹭吃蹭喝的那個棕發小奶狗,還是你實驗室那位,超級帥氣的短發師姐?」
我:「?」
我想了半天,才明白她們說的「小奶狗」是江敏,失笑道:
「男朋友。他留學回來了,打算在清華任教。」
「??!!」
宿舍沸騰了。
「靠楠楠姐你哪來的男朋友?從天而降的?快給我也刨一個!」
「我就說這四年你怎麽繁花不入眼,原來早就有對象了——」
我無奈道:「……上個學期剛在一起的。」
26.
其實再次相見的第一個暑假。
沈霖在落地窗前給我講解習題的時候,就側過頭看了我很久,然後試探問道:
「你有男朋友了嗎?」
我只能實話實說:「算……有吧。我媽急著把我許出去,相親呢,最近都快定下來了。」
後來的那個寒假,我訥訥地說「你來晚了」。
那天傍晚,路邊車輛紮著積雪而過,昏黃的車燈在逐漸暗淡的天色裏徘徊。
沈霖的臉被忽明忽暗的燈火照得分外溫柔。
他也不失落,笑了笑:「可惜了。」
再後來,熱搜引爆的那個夜晚,我因為照顧江敏,匆忙之間把手機落在出租車上。
沈霖打我數個電話沒有打通,連夜坐飛機回到省城,再坐高鐵找了回來。
他在醫院走廊尋到茫然失措的我,半蹲下來,認真對我說:
「沒關系,這不是你的錯。楠楠,看著我,學弟不會有事的,你們都不會有事的,我來幫你聯系律師,好嗎?」
很多人都是我的星星。
一閃一閃,放光明。
但沈霖不一樣,他是最溫柔最耀眼的那一顆,
像亙古永恒的啟明星。
跟著他,我永遠不至於迷失於半途。
27.
不過我大一那年,沈霖就因為交流去了北美。
後來研究成果不錯,導師又讓他留下來讀了幾年 PhD。
因為疫情,他沒辦法每年回國。
於是,我們只能繼續通過網絡交流。
就像那三年,談論北大生活,談論提升個人效率的作息表,談論歌德的詩,談論《愛死機》第二季什麽時候出一樣——
不過如今,逃脫了零碎和沈重,平常的文字對話竟也慢慢有了詩和遠方的味道。
有清華園子裏絢爛的春景,有情人坡前垂蔓的紫藤蘿,有處理芯片冷凝失誤被學姐彈了腦殼;
有天文學復雜的公式定理,有答辯時教授們苛刻的盤問,有黃石公園的野狼,有北極站的極光,也有沈霖給我看的星。
他們課題組發現了一個星系。
距離地球三萬多光年,熱成像圖來看像是一朵盛放的玫瑰。
沈霖說:「我們給最中心的星星取了個名字。」
「什麽名兒,說來聽聽。」
正值除夕,我沒待在宿舍,走在北京繁華空曠的街道上,戴了耳機和沈霖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N、a、N。」他單個往外蹦著字母:「在計算機數據語言裏,表示未定義或不可表示的值。中心數據目前我們測量不到。」
我挑了挑眉,心想取這個名字的組員一定被計算機處理數據折磨瘋了。
可憐見的。
「但對我來說。」沈霖在除夕夜的最後一分鐘告白:「這代表你。」
我楞住,擡頭看去,北京城下了雪,紛白飄揚,落到鼻尖冰涼涼的。
滿天飛雪裏,我這才意識到「NaN」還代表了「楠」。
這個名字是沈霖提議的,後來他說。
希望我綻放如夏花,璀璨盛大。
永遠熱烈絢爛,歲月不蝕,百歲無憂。
28.
畢業那年,我和沈霖結婚了。
前來道賀的人裏面有蕭甜,她變得自信開朗,戴著隱形眼鏡,笑著對我祝福。
她說她去年進了航天局,跟在一堆大佬後面問東問西,依舊打籃球,是單位籃球隊的先鋒。
下樓梯時,她替我抱起婚紗裙曳,眼底似乎有淚光閃爍:
「親愛的,謝謝你,祝你永遠幸福。」
29.
再後來,由於我學的是機械工程,和蕭甜參與的項目居然也有了合作。
十幾年前,某個晚自習的課後,夜風習習,我請著一群少年吃燒烤擼串。
那時候我在愁著如何瞞天過海,他們在愁著不知通往何處的未來。
各有各的愁緒,卻依舊嘻嘻哈哈。
畢竟前途雖然未蔔,但仍有個付出汗水的地方。
那時,我對蕭甜承諾「在電視機前蹲守」。
可我沒想到,我會更近距離圍觀航天火箭宏偉地起飛。
如此親身參與人類偉大的征途。
蕭甜激動瘋了,抱著我狂呼「cheers」。
忙完這個項目後,我稍微清閑些許,著手將「啟明星」基金鋪陳到縣級以下的鄉鎮村落,當然也包括我支教了五年的小學,項目會稍微偏向於貧困家庭的女生一點,因為客觀來說,她們更需要援助。
我也偶爾會去各地演講,對著臺下那些求知若渴的眼睛,說起我的經歷。
說起我曾被譽為「不可思議」的人生;
說起我曾想茫然擺爛的訂婚現場;
說起我曾滿身泥濘,遍體鱗傷,以為人生就此為止。
但我最終都會說到,知道高考分數那晚,奔跑在夏夜溫風裏的暢快淋漓。
我擺脫了枷鎖,我掙脫了束縛,我用淚水一點點粘起殘缺破損的翅膀。
我成功了。
所以我想寫下這個改編了一點的故事,想告訴更多的人,別被環境和自己束縛。
你的人生不需要重來,你還有無數機會。
什麽時候去追求夢想都不遲。
只需要你腳踏實地,再仰望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