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如眷》歲歲、謝長安

我爹收下五十兩銀子,把我賣給了傻子二郎做媳婦。
那晚,我帶著二郎學習閨房畫冊,才發現,二郎根本不傻。
說來臉紅,成親月余,我和夫君還空擔夫妻之名。
我大著膽子拿出壓箱底的畫冊,夫君卻皺眉推開。
「太醜。」
這嫌棄未免也太直白,我又羞又憤。
可他卻拿著紙筆過來,拉開我的衣襟……又扯去我的小衣?!
我臉紅得發燙,他卻眼神澄澈地看著我,開始作畫。
片刻後,看著他畫的海棠春睡圖,才發現我更像是個沒品味的傻子。
1
為了五十兩銀子,我爹把我賣到寧候府謝家,給天生癡癥的二郎當媳婦。
媒婆說,他是謝家不願提起的恥辱,故而自小就被養在外面。
謝家買我,只不過是想隨便打發個鄉野丫頭,去照顧傻子一輩子。
可是當我趕了一天的路,終於從到了金陵城見到他,卻發現他一身上好綢緞裁剪的錦衣,腳蹬鹿頭靴,衣著清貴,正乖巧地坐在滿臉慈愛的侯爺夫婦首座下面。
驚鴻一瞥後,風塵仆仆的我被下人拽去內院,好生拾掇洗梳了一番。
洗幹凈臉,穿上好看的衣裙,頭上戴著金珠,還算清秀但曬得有些黑的臉點上胭脂花粉,我倒也顯得有幾分體面來。
果然人靠衣裝馬靠鞍。
我學著規矩朝首座的侯爺和候夫人行禮,候夫人一臉慈愛地問我:「丫頭,你叫什麽名字?」
上頭是我公婆,也是能掌我生死的大人物,我自然是乖順地回答:「回夫人,民女沒有名字。因家裏排行老二,故喚徐二丫。」
「這……」候夫人定是覺得我的名字過於粗鄙,有辱候府名聲,一臉為難地看向威嚴的謝侯爺。
我連忙找補道:「但民女倒是遇到過一位學識淵博的貴人,貴人為我取名為歲歲。」
那已是兩年前的事情了。
當時我在鄉下務農,忽有一鶴發童顏的老者飄然而來。他指著我對爹爹說:「此女生來不凡,以後必有潑天的富貴。」
我爹譏笑不已:「名字都沒有的女娃,能有什麽富貴。」
於是老人贈了我一個名字:「別信那種屁話,雖然名字只是一個稱呼,但也該是跟你一樣閃閃發光的。要不你以後就改名叫歲歲吧,歲歲平安的歲歲。」
可我沒有閃閃發光的人生,只有烈日暴曬後的滿身汗水和塵土。
候夫人聽了我的名字,喜笑顏開:「歲歲好,這個名字好,歲歲長安。歲歲配長安。」
後來我才知道,二郎名叫謝長安,歲歲長安的長安。
因著謝長安怕生,夫人怕他在婚禮上惹出亂子,故只讓我們先取了婚書,緩些時日再擺酒補禮。yz
夫人怕我覺得委屈,特意賞賜了許多金銀綢緞。
我只覺得奇怪。
都說謝長安是侯府的恥辱,侯爺和夫人都不把他放在心上,如今進了府裏怎麽覺得他是侯爺和夫人的心尖寵,並不似傳聞中那般被排擠呢?
夫人又叮囑了我許多有的沒的,我都一一應下,隨後領命帶謝長安回房。
我猶豫地走到謝長安面前。
他全程低著頭,纖長的睫毛密若羽扇,澄澈懵懂不染塵埃。指節修長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白皙的皮膚透出裏面泛青的血管。
在侯爺夫婦殷切的目光下,我忍住尷尬和忐忑,試探地主動牽住他的手。
村裏的傻子總會突然發狂打人。
我緊張極了,生怕他也突然發狂。
但他沒有。
被我牽住之後,他神魂歸殼般擡起頭來,晶亮的眼睛懵懂無瑕,像瑤池昆侖的靈泉,沁人心扉。
我猛地屏住呼吸。
謝家大郎是官家欽定的探花郎,才高八鬥,容貌迤邐。
謝長安的容貌氣質比起兄長雖少了幾分伶俐,卻溢出許多出塵。
我下意識壓低聲音,怕驚擾了這位紙蝶般脆弱的少年:「夫君,我們回去吃飯吧。」
謝長安懵懂地看我一眼,又很快移開,順從地被我拉起來,跟著我的腳步往外走幾步。
他好乖。
而且不討厭我。
我向侯爺和夫人行禮:「兒媳和夫君告辭。」
謝長安跟在我身側,竟然也一並鞠了下躬。
侯夫人驟然喜上眉梢:「去吧去吧。好好休息。」
 
2
我和謝長安的婚房在落楓院。
落楓院地處偏僻,故而幽靜閑適。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條,因種了幾棵挺拔的楓樹,故得此名。
我一進來就看到滿院的丫鬟小廝在此恭候。
為首的兩個一等大丫鬟,分別喚作春雨、夏荷。
再後是四個二等小丫鬟,年紀不大,都規規矩矩的垂手站著。
春雨率先領著眾人向我行禮,隨後介紹:「夫人有吩咐,今兒雖因著二爺的緣故不便擺酒,但畢竟是奶奶的婚宴,要辦的精致些。落楓院離主院遠,配了自己的小廚房,我們已經把酒菜都備好了,請奶奶來看看還有沒有缺的。」
我跟著去餐桌上看了一眼,滿目琳瑯,整整擺了一桌,都是沒見過的菜式。比那縣老爺嫁千金擺的宴席還多。
我還楞著,謝長安已經在桌邊規規矩矩的坐了。他等了片刻不見我說話,便輕輕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連忙也跟著坐下,坐在他旁邊。
丫鬟們走到我們旁邊開始布菜,我舉著筷子有些難以適應,試探道:「都下去吧,我們自己吃。」
丫鬟停了下來,看了眼旁邊的謝長安,猶豫地說:「可是……」
我早聽說豪門權貴常有惡奴欺主,謝長安天生癡癥,又不受寵,恐怕難逃此劫。正欲發作,春雨卻扯了下丫鬟的衣袖,恭敬道:「是,少奶奶。」
然後帶著人都退出去了。
謝長安微微側頭,饒有興致的看我。
我被他盯得臉上發熱,連忙說:「吃飯,好好吃飯。」
謝長安聽話的扭回頭,端端正正的坐在那裏。
我自在了很多,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入口中,肉香四溢,久違的幸福感讓我幸福的飄飄欲仙。
我已經很久沒有吃到肉渣子了。
我吃得狼吞虎咽,過了好一會兒才發覺不對勁。
謝長安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裏,楞楞地看著大口吃肉的我。
看我做什麽?
我報復性吃肉太兇殘嚇到他了?
我慢了下來,放下筷子,用旁邊幹凈的帕子擦了擦嘴邊的油,柔聲問他:「夫君,你不吃嗎?」
謝長安看我一眼,又很快撇開視線。
我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裏,哄小朋友似的柔聲道:「夫君吃飯。」
謝長安終於將視線落在碗裏,沒動。
這時春雨恰好進來取東西,對我笑說道:「少奶奶,二爺不會自己吃飯,撒嬌要你餵呢。」
我大為震驚。
我不能理解。
他是癡,反應慢,老發呆,但是也不是沒手沒腳啊!
我沈吟片刻,朝春雨點頭:「我知道了。」
春雨取了東西便回去了。
謝長安還呆呆的望著我。
我放下碗筷,走到他身後,輕輕握住他纖長白皙的手:「夫君,你不會吃飯,歲歲教你吃。」
他很配合的任我擺弄。
我先幫他拿筷子:「喏,這個這樣握住,就像抓筆一樣。」
說完我就覺得自己傻。
他天生癡癥,碗筷都不會用,哪裏知道筆是什麽?
到底還是勺子容易學些,我把筷子抽出來,將勺子握在他手裏,又給他夾了菜放在小碗中,手把手哄著他挖起來吃。
「夫君,吃青菜,吃青菜長高高。」
「夫君,吃肉,吃肉白白胖胖。」
用勺子果然快了一點,至少他磕磕絆絆地能勺起來了。
雖然米粒和湯都灑了一桌面,但沒關系,我有耐心陪他學。
畢竟如果不出意外,往後半生我都要陪著他。
3
一頓飯折騰了很晚,晚到謝長安逐漸不耐煩。
他突然暴躁地扔掉勺子,站起來悶頭往外走。
我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緊張地站起來,他之前一直配合的很,任我擺弄,我竟差點忘了他是侯爺的兒子。
嫁進來第一天就被夫君厭棄,我感到惶恐不安。
春雨聞聲進來,忙替他解釋:「少奶奶別擔心,二爺這是到時間沐浴了,吃飯折騰太晚,亂了時辰他就會煩躁,對少奶奶沒有惡意。」
我這才知道謝長安每天要按照固定的時間行事。
什麽時間該做什麽,一分一毫都亂不得,也錯不得。否則他便狂躁易怒,如剛才那般。
少傾便有小丫鬟過來回話,說是謝長安已在浴房等著了。
我看著滿桌的殘羹剩飯,心中一陣酸澀。
這些剩菜,即便每天只上一道,也足夠以前的我歡天喜地的吃上大半個月了。
恍惚間聽聞春雨喚我。
我擡頭看她,她著重道:「二爺去沐浴了。」
「我知道。」她剛才說了啊。
春雨探尋的凝望了我好一會兒,確認我真的沒明白她在暗示什麽,這才用極輕的聲音,提醒道:「少奶奶,您不去裏面陪著嗎?」
「!」
這還要陪?
只是想到他連吃飯都要人餵,我嘆了口氣,妥協道:「好吧,我這便去了。」
只是到了門口,我又開始頭痛。
「往日是誰侍奉呢?」
春雨搖搖頭:「無人侍奉。二爺不喜外人進去。」
我嘆了口氣。
他們這些成日裏貼身照顧的丫鬟小廝是外人,不可近身,我一個初次見面的新婚妻子,又是鄉野粗鄙之人,難道還是他的自己人不成?
只是嫁都嫁了,飯也吃了,若是不想一直睡地板,早晚都是要讓他接受我的。
我鼓足勇氣,走到門前,忐忑地敲門。
裏面當然沒有回應。
我硬著頭皮進去,一扇屏風後,依稀能看到泡在池水中的模糊背影。
我放輕腳步繞過屏風。
屏風後是一個寬敞的浴池,用大塊的漢白玉堆砌而成,上面濕漉漉的鋪著防滑的錦緞,謝長安就坐在浴池邊緣,長發披散,半身浸在水中,在氤氳的水汽中飄然若仙。
少年身姿挺括,背脊單薄,肩膀處掛著水珠,白得過分的肌膚同濕漉漉的黑發形成鮮明的對比,無端讓人浮想聯翩。
我臉上一熱,下意識摸了下鼻子下方,還好還好。
我雙手搓臉,忙在心中為自己大氣:振作點,徐歲歲,這是你夫君,要攜手度過一生的正經夫君!他沒有什麽是你不能看的。
我小心翼翼的向他靠近,他閉著眼睛,沒有反應。
待我試探地伸手,矜持的只碰了下他的肩膀,話未出口,人已被他拽落水中。
4
我尖叫一聲,水花濺起,視野模糊,竟是整個人都被拽進了池水裏。
我掙紮想起來,卻被謝長安死死按住。隔著水面我看不到他的臉,連嗆了好幾口水。又被他從池子裏撈了出來。
我本能地攀附在他身上,驚魂未定。
果然男人就是男人。哪怕患了癡癥,力氣也大的嚇人。
我被他托在手臂上,撐著他的胸膛咳了好些時候才緩過氣來。
少年白皙的胸膛結實健美,隔著朦朧的水霧,有一種令人膽戰心驚的性感……
我臉色漲紅,擡起頭不敢再看。
卻冷不防撞上他那雙幹凈又似藏著萬頃深潭的眼睛。
他的目光似有溫度,我連忙退後,才發現池水並不深,剛才是我應激了才會去攀著他。
我既尷尬又羞澀。
謝長安卻懵懂的用手捧起溫泉,要往我身上澆。
已經夠濕了!
我連忙向後躲開。
謝長安茫然的望著我,我強作鎮定,一字一頓,色厲內荏道:「夫君,起身穿衣服吧。不能再泡水了!」
謝長安盯著我嘴唇看了許久,像是在反應我都說了些什麽。
我渾身燥得發燙,又怕失了氣場鎮不住他,正咬牙堅持,他卻順從地站起身。
下半身登時一覽無余。
我連忙捂住眼睛,他卻懵懂的撫上我滴血般滾燙的耳垂。
我連忙扭過身子躲開了。
身後傳來他走出浴池的水聲。
直到耳邊布料磨搓的聲音停下,我才放下遮住眼睛的手。
謝長安背對著我,長身玉立,濕發在身後氳濕單薄的裏衣。
我有一瞬的恍惚,依稀覺得這個背影有幾分熟悉。
像是我曾經的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有些特別,不知是哪家高冷的小少爺,也從未見過他與誰說過話,他的院子也總是很安靜,沒有人氣。
我住的院子恰巧在他隔壁,我時常爬墻去看他,拿他當樹洞說話。
有一回沒仔細從墻頭摔了下去,疼得我齜牙咧嘴嗷嗷叫,沒過一會兒,那頭就接連丟過來好些傷藥,丟完半個字也沒說。
我還記得還有一回,我找他說話,說著說著忍不住掉了眼淚,比平常更早地回了屋,第二天起來,就在墻頭看到一塊糖畫。
哄小孩的玩意兒。
卻是我吃過最甜的糖。
只是當初直到離別,我所熟悉的皆是他的背影,不曾得知他的名姓。
只有一個我自己取的綽號,卻怎麽喚也喚不出他回頭。
心間突突地跳,我有了一個很突兀的念頭。
我忐忑地朝他的背影喚道:「小和尚」。
謝長安應聲回頭轉過身來。
5
我心頭喜悅,緊追著問他:「小和尚,真的是你嗎?」
與我喜悅的心境不同的是,謝長安神色很平淡,他好似並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麽。
我上揚的心情頓時又落回谷底。
難道是我認錯了?
我忐忑而疑惑,但謝長安顯然不能為我解答,他連話都不會說。
而且我的那位故人,他有耳疾,聽不到我說話,是我剛才想岔了。
這天底下哪有那麽巧合的事情。
應該不是他。
謝長安站在那兒,靜靜地看著還在池水裏泡的我,也沒有別的表示。
他在等我。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我有點詫異,低落的心情意外地又有些愉悅。
但我現在衣服全濕了,不能就這麽出去,我說:「夫君先回房,我等等就來。」
謝長安走後,我喊來夏荷,讓她給我送件新衣服來,順便就著池水簡單洗了下身子。
不知道今晚會不會發生什麽。
今天在馬車裏,媒婆給我講了很多伺候夫君的事情,還給我一本冊子,現在還壓在寢室的枕頭底下。
我之前雖然未出閣,但是鄉野村婦聚一起什麽話都說,總能無意聽到一兩句那些事情。
我心不在焉地洗完穿上新送來的裏衣,披著外衣往外走。
夏荷說謝長安除了吃飯,其余時候不喜歡別人侍候或是出現在他的「領地」。
所以晚上入寢後,春雨夏荷不能守夜,有什麽事,我得自己起身出門喊人。
這倒無所謂,我以前也是如此過來的,不僅要自己做事,還要照顧家裏人。
我走到房門口,看到房門合上的時候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當我伸手一推,發現裏面上了鎖之後,我頓時傻了。
我怎的就忘記了,我在謝長安這兒,也不過是個不能入侵他領地的「別人」!
|……
發現門上鎖後,我郁悶又無助。
身後的春雨和夏荷眼觀鼻鼻觀心,規矩地低著頭。
我抿了抿唇,無可奈何。
謝長安真是好樣的,新婚第一夜把媳婦鎖屋外。
真不怕人看笑話。
「你們先回吧。」
我故作鎮定地對春雨夏荷說。
「是,奴婢告退。」
我繞到謝長安寢室的窗戶邊。
推了一下窗戶,還好沒有鎖,我推開了一點縫隙,趴著窗臺往裏眺望。
不用怎麽找,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床邊鋪床的謝長安。
除了吃飯詭異地不能自理外,其他事情他基本都能自力更生。
他重復地執行著鋪床的動作,有一點褶皺都要重新鋪,每一個角落都要展平,神情沒有一點不耐煩。
我撐著下巴看他來來回回折騰幾次,忍不住了,我伸手進去在桌子上撿了個花生,朝床邊的他丟去。
正中後腦勺。
謝長安被迫從鋪床任務中分心,他轉頭看過來,好看的眉蹙起來,神色委屈。
我內心小小地罪過了一下,放低聲音溫柔地說:「夫君,你給我開開門。」
謝長安不理我。
他轉身繼續鋪他的床,好像那被他好生折騰的床鋪才是他的媳婦兒一樣。
儼然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
可我又不能拿他怎麽樣。
若是尋常夫妻,還能爭吵一二,謝長安卻是個話都說不出個子的。
我繼續哄他給我開門:「夫君,你開門讓我進去吧,外面好黑,我害怕。」
我純粹就是睜眼說瞎話,我以前還敢一個人夜裏走山路呢。
「我是你媳婦,我們是要睡一起的,你不能把我關外面,這要人笑話了。」
我是真沒辦法,只能一次次央求。
「夫君,好夫君,長安,安安?開開門,求你了。」
我央了他許久,他終於鋪出一個完美的床,滿意的就要準備睡覺,我站在外面極其尷尬,有一瞬間,鼻子忍不住發酸。
我這個人很少跟誰服軟,我爹有一次快把我骨頭打折了,我都沒求過一次饒。
可我都這麽央求謝長安了,他卻理都不理我一下。
我稀裏糊塗地被自己爹賣掉,被迫嫁給他當媳婦。
要費盡心思地應付位高權重的侯爺夫婦,要小心謹慎怕做錯事,還要照顧他,現在卻連個睡覺的地方都不讓我進。
沒人在意我的感受,沒人問過我的意見,他們都催著趕著我,沒有時間讓我傷心或是消化,一切都像是趕鴨子上架一樣,我別無選擇。
所有人都皆大歡喜。
除了我。
此刻我被鎖在屋外,黑燈瞎火,孤零零的一個人,受盡難堪。
那些壓抑了一整天的委屈才終於忍不住湧了上來,我忍著淚意,破罐子破摔地沖屋裏的人破口大罵:
「謝長安,你有種娶媳婦,你有種開門放我進去!」
6
許是從來沒有人像我這般對他大吼大叫,謝長安委實嚇住了,他站在床尾,一臉驚恐地看著我,眼睛睜得大大的。
這是我認識他以來,他出現情緒最激動的一次表現。
吼完之後我就後悔了,明知道他可能也只是個任人擺布的木偶,我所有的委屈都與他無關,卻還是朝他發了火。
剛才吼那麽大聲,怕是要把下人都吸引過來了,我實在顧不得其他,直接從窗戶爬了進去。
我的臉面反正是無所謂了,可要是被人傳到外頭去,丟的就是候府的臉面。
屆時肯定要被責罵,二房本來就不受寵了,可不能再雪上加霜。
謝長安是個傻的,但我既嫁給了他,就要為我們以後打算,萬不能嫁過來第一天就讓侯爺夫婦對我們更加不滿。
幼時爬樹翻墻我沒少做,翻個窗對我來說輕而易舉。
我爬上窗沿,謝長安眼睛瞪得更大了,他仿佛才反應過來一樣,小跑過來就要把窗戶關上。
可笑,我怎麽可能讓他得逞。
我比他動作更快地翻進屋裏。
第一次有人不經他允許進入他的領地,謝長安又氣又急。
他原是要把我推出窗去的,結果卻失手把我推倒在地。
我被他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敢置信地擡頭看他。
他像是知道自己做錯事了一樣,局促不安地站在那裏,眼神都不敢看我了。
我快速思考,想出了一個對策,我站起來,趁他不註意,飛快地朝床邊跑去,撲到床上。
只要動作夠快,他就攆不走我。
謝長安又傻眼了,他急忙跟過來,站在床邊低頭看著翻身一滾把床鋪都搞出褶皺的我,急得額頭都冒了汗,
卻只能無助又急切,喉間發出意味不明「嗯嗯嗯」地叫喚,連一聲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從被子裏冒出個頭,看他在床邊焦急打轉,我看著他眼睛道:
「謝長安,我既嫁給你,你的身邊的所有事物,理應都要分我一半,這屋子是,這床和被子也是,你不願也由不得你。」
我早發現謝長安不是聽不懂別人的話,而是跟他說話一定要看著他眼睛,他才能把你的話勉強聽進去一二。
這回謝長安聽進了我的話,可他並不能接受任何人的入侵,他急於表達,卻又說不出話來反駁我。
我說完也不管他,翻身到床裏側,蒙頭準備睡:「晚安,夫君。」
一開始,謝長安還會發出「嗯嗯」的聲音抗議,許是發現我完全沒反應,他也停止了無畏的掙紮,站在床邊生悶氣,又拿我沒辦法。
屋內燃燒的燈燭發出聲響,謝長安終於脫鞋爬上了床。
我將睡未睡,突然感覺到有人將我抱了起來。
我嚇了一跳,以為謝長安說不過我準備直接上手把我丟下床,連忙睜開眼睛,同時手腳並用地纏住他。
「你幹什麽?」我警惕地看著他眼睛。
謝長安身子陡然一僵,他猛地移開視線,但他只是把我挪了個位置又重新放下,然後把原先被我躺皺的床鋪展平,自己躺了下去,背對著我。
他妥協了。
我沒想到他接受得還挺快。
新婚第一夜,我們倆互相背對著對方睡覺,中間隔著一個身位。
然而到了半夜,我突然覺得身上一沈,壓得我快喘不過氣來。
我睜開困倦的眼睛一看,謝長安那廝早已越過楚河漢界,半個身子都壓在我身上,手腳並用地將我攬在懷裏,睡相奇差無比。
再看那睡前平整的床鋪,早已經淩亂得不堪入目。
所以他是為什麽非要在睡前鋪床?
想到這人是我的夫君,我只能耐著性子把他從我身上挪下去。
可剛睡沒半個時辰,那人又卷土重來,幾次三番,我困倦得完全沒精力再去挪他,就那麽睡過去了。
7
翌日,向來晨起而作的我醒來時,發覺時辰竟然已經很晚了。
新媳婦第一日就睡過頭,這怕是要挨罰了。
我連滾帶爬地下床,睡在外頭的謝長安被我的大動靜弄醒,他一臉困倦地睜開眼,疑惑地看著我。
「看什麽看,快起床了。」
我邊穿衣,邊把他從床上拽起來。
一陣兵荒馬亂之後,在外頭候著的春雨聽到動靜,輕輕敲了敲門問:「少奶奶可是醒了?要安排早膳嗎?」
我推開門,拉著睡眼惺忪已穿戴整齊的謝長安出來:「先不急。」
說完我拉著謝長安就快步往主院走去,全然沒看見春雨吃驚的目光。
等到了主院,侯爺夫婦正準備用膳,聽到下人說我們到了,二人具是驚訝,連忙放下筷子出來:「你二人怎麽來了?」
啊?難道新媳婦給公婆敬茶請安不是他們大戶人家的規矩嗎?還是因為我們來遲了,他們不高興了?
我懷著疑惑而忐忑的心情,低聲解釋:「兒媳跟夫君來給公爹婆婆請安。兒媳睡過了頭,還請公爹婆婆責罰。」
「不不不,歲歲何錯之有。」候夫人連忙過來拉住我的手,一臉欣慰拍了拍,卻是看著一旁沈默不語的謝長安說的,「長安自山寺回來後,還是第一次晨起醒這麽早,還是歲歲你有辦法。」
我震驚地看向一臉睡不飽的謝長安,所以他睡那麽晚不起,全因他愛賴床,而且還從來不給爹娘請安?
論怎麽失寵,謝長安是有一技之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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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弄巧成拙,雖請安遲了,卻反而得到了公婆的歡心。
公婆留我二人用膳,一臉開心地看著謝長安和我,像是謝長安給他們請一次安,是多麽值得開心的事情一樣。
候夫人的婢女見謝長安坐下後就要來給他餵飯,我伸手擋了一下。
我說:「給他勺子,他會自己吃。」
「長安會自己吃飯了?」候夫人欣喜地問道。
「夫君本就聰慧,完全能自理,只需多加教導。」
經過昨日一天的教學,謝長安拿到勺子已經能比較熟練地將飯勺起來吃了,但偶爾還是會灑出來一點。
謝長安吃得面無表情,而看到這一幕的侯爺夫婦卻險些熱淚盈眶,「好好,好啊,怪是我們太過謹慎,反倒弄巧成拙。」
只不過是自己吃飯而已,何至於激動到落淚?
侯爺夫婦對謝長安,到底是個怎樣的態度?當真是不受寵嗎?
我心中出現了一絲疑惑。
回到落楓院後,我喚來春雨,從她那裏得知,謝長安每日都會睡到辰時才起,無需向爹娘請安。
想到往日雞鳴就要起身給一家子燒火做飯然後去地裏幹活的自己。
我狠狠地羨慕起謝長安不受寵的日子。
謝長安進了屋就沒出來。
我在主院那不敢多吃,正好小廚房也準備了一些糕點,我坐在院中的小亭子裏,邊吃邊看書打發時間。
在候府,我不用早起而作,時間徒然空閑起來,只能讓春雨夏荷給我弄了幾本書來打發時間,我曾學過一段時間的字,不多,只當是識字了。
從小亭子這可以看到屋內的人,謝長安坐在窗邊,手裏拿著筆在紙上寫畫。
陽光透過窗欞,一半落在他精致的側臉上,長睫落下陰影,安靜專註,看不出有絲毫不妥。
他並非不及別人,只是比旁人更喜歡沈浸在內心的花草世界裏。
世人皆愛五陵年少,可五陵少年有很多,如他這般沈靜內斂的小郎君,卻是世上獨一個。
我看得出神,手裏的書什麽時候掉了都不知道,窗前的少年忽而擡眼,與我遙遙對視,只一眼,他又錯開了。
而我的心跳也錯跳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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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飛快,轉眼我已經嫁進候府月余。
這月余,我除了教會謝長安用筷子吃飯,最大的進步就是讓他習慣我這「媳婦」的存在,他從第一天的抗拒,到如今回了屋會主動給我留門,上了床也給我留一半。
也許是大郎不在家的緣故,對於唯一在身旁的二郎,侯爺夫婦也多有關註,經常把我跟謝長安喊去一起用膳。
謝長安每一個小進步,都能讓他們喜笑顏開。
這倒和我最初想象的,要步步為營小心謹慎忍受蹉跎的日子完全不同。
不僅沒有受到過一聲責罰,還得到了婆婆不少贊賞,誇我把謝長安教得好,各種金銀首飾往落楓院送來。
這天吃過飯,候夫人把我單獨留了下來,往日都是我跟謝長安一同回去,我被留下之後,他非要悶頭把我帶走。
我只好頂著婆婆戲謔的目光,哄他道:「夫君先回去,我等等就來。」
謝長安這段時間已經越來越依賴我,聞言悶悶不樂地瞪了候夫人一眼,依依不舍地出去了。
他怎麽敢瞪自己母親,我嚇得連忙跟婆婆解釋:「夫君可能是還不習慣跟我分開,他並無惡意,望婆婆不要怪罪他,若要怪罪,怪媳婦吧,是媳婦沒教好。」
誰知候夫人拍了拍我的手背,說:「我怎麽會怪罪你們,長安依賴你,離不開你是好事,你把他教得很好,我自己的兒子,我知道他性格。」
我鼻子突然有些發酸,有一個明事理的婆婆真好。
候夫人問了我一些落楓院的事宜,像個溫柔慈愛的母親,關心我們有沒有過得哪裏不順心的,又撥給我一些首飾布匹讓我帶回去,都是極好的東西。
吃穿用度方面,候府是真的從來沒虧待過謝長安,甚至於特別關照了。
候夫人說著說著,喝了口茶,然後話鋒一轉,她鋪墊了很長,仍然不自在地開口:「歲歲,你和長安,嗯,可有那個……」
我聽糊塗了,反問:「哪個?」
候夫人含含糊糊地,余光一直瞥著我小腹方向:「就是那個,圓房……」
我面上霎時漲紅,羞得說不出話:「那、那個……夫君他……我……」
我要怎麽解釋,我奮鬥了一個月才讓謝長安能平常心地接受我睡他身邊這件事?而且他一個男子都不懂這些,我怎麽好意思去……
候夫人急忙解釋:「沒事沒事,娘不是在逼你,娘不著急,娘只是想看你們好好的,別有壓力。」
我羞得低下頭,我很能理解候夫人想要孫子孫女的心情,畢竟目前為止,他們只有謝長安一個孩子成婚了。
而且我嫁過來,候府待我不薄,我不想讓他們失落。
「我知道了娘……」我第一次叫候夫人娘。
候夫人撫摸我的頭發:「好孩子,長安還在等你,娘就不多留你了,回去吧。」
「嗯,兒媳告辭。」
我剛走出門,一直在屏風後的謝侯爺也走了出來,我聽到候夫人語氣嗔怪地說:「這種事,你怎好意思讓我來問。」
侯爺道:「我不是更不好開口嘛?夫人受累,為夫給你捏捏肩。」
我剛退下的熱度又湧上來,連忙加快步伐離開。
侯爺夫婦成親二十幾載,還是一如當初那般恩愛,真令人羨慕。
我跨出主屋,發現謝長安竟然沒有回落楓院,而是一直站在屋外的廊下。
他站在那裏望著院中的落葉發呆,我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肩膀:「夫君,怎地站在這?」
長安回頭,目光一錯不錯地落在我身上,就如同他看那些有趣的花草樹木一樣認真,卻又有些不一樣,他抿抿唇,拉著我轉了一圈。
我不明所以:「夫君在做什麽?」
長安彎了彎眼,笑得很好看,他傾身過來,親了親我臉頰。
我楞在原地。
心跳撲通撲通,響得好大聲啊。
臉頰親親是我近來常在他做對了事情時的獎勵,他也在獎勵我嗎?
獎勵什麽?
我沒想明白,長安就牽著我的手離開主院。
我看著牽在一起的手,因為在候府養尊處優,我原本長繭的手現在又嫩又白,和他修長好看的手交握,終於有那麽一點般配了。
我緊了緊手指。
其實,就這樣陪著他,走過所有三餐四季,也是好的。
10
晚上我破天荒先洗了澡,耳提面命長安最多只能洗半個時辰的澡,還把沙漏放他眼皮底下,沙漏流完就要起來。
我回到房間,屏退婢女,合上門,做賊一樣從我的枕頭套下掏出那本從新婚夜藏到現在的本子。
翻開第一頁,忍著羞意,面紅耳赤地看,媒婆給我的畫冊是女子學習的,應該不需要謝長安懂這些也可以吧?
那些畫像蠻詳細的,但就是太具體,我看得很磨蹭,導致長安什麽時候進來都沒發現。
直到床榻微微塌陷,長安剛洗過澡的手臂貼上我的,頭也靠了過來。
我頓時嚇得丟了畫冊,聲音又羞又緊張:「夫……夫君,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長安看了我一眼,疑惑地把那本冊子撿起來翻開,我本想製止,但是一想到候夫人說的那些話,又忍住了。
讓長安也學一學,應該沒事吧?
我下定決心,主動把畫冊翻到剛剛那頁,因為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總還是不好意思的,含羞帶怯扭扭捏捏地問他:「夫君,你覺得這畫冊怎麽樣?」
長安只看了一眼就皺起了眉頭,似乎很不喜,我以為他是覺得我看這種書不好,頓時羞得快哭了,連忙又收起來,塞到枕頭底下。
不看了還不成嗎。
要不是……要不是……
長安見我流淚,頓時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抱抱我,又親親我,見我還是沒反應,他又跑出外間,沒一會兒,就拿著他的紙和筆進來了。
我很是不解,擦了擦眼淚,看著他把紙鋪在案幾上,又將硯臺壓著,像他往常作畫一樣,規規矩矩地坐了下來,面對著我。
這大半夜的,還作什麽畫。
我傻楞楞地坐在塌邊,長安執筆在紙上畫了幾筆,又擡頭看我一眼,似是有所不滿,又放下筆跑到我身邊。
「夫君?」我不解。
下一刻,他突然俯身,手伸向我的裏衣,拉著衣襟向兩邊打開,露出裏面的粉薔肚兜。
我雙頰霎時一紅,手足不知如何擺放,聲音羞怯:「夫……夫君……」
長安把衣襟扯到最大,露出雙肩,目光專註看了幾瞬,似在思考,又伸手想把我唯一遮羞的小衣也扯下來,我下意識擡手抱住,聲音已經顫抖:「長安……」
11
長安見我反抗,終於不再脫了,回到案前,坐下提筆,我松了口氣,正要把衣服拉好,結果他擡頭看到,一副又要過來的姿勢,我立刻不敢動了。
保持著衣服要落不落的姿勢,滿面紅霞地任他邊看邊畫。
我猛地意識到,這個模樣,跟剛才在畫冊裏看到的差不多,謝長安這是……把我當那香艷的真人雕塑了?
想清楚後,我又羞又氣,可是想到他剛才那副認真的樣子,我又不敢亂動。
謝長安,你最好是跟鬼生娃娃去!
生個鬼的娃娃!
一個時辰後,我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已經麻木了,頭一點一點的,這個時辰,我跟他早該睡了,而長安許是因為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反而忘記了時辰,沒有那麽固執於他的作息規律。
我快要撐不住睡著的時候,長安終於落下最後一筆,拿起宣紙,他眉眼彎彎地朝我走來,獻寶一樣遞到我面前。
我睜開眼努力去看清畫像,我此前只以為他每日在那畫畫只是在隨便玩玩,也因此從未註意他的畫作。
如今一瞧,我不會品鑒畫作得好不好,我只知道,這幅耗費了長安一個時辰的畫,畫得真漂亮。
我原不知道,我在他眼中,竟是如此漂亮的。
只不可細看,那半露衣襟,滿面含羞的模樣,實在不是什麽正經畫。
我飛快地掃了一眼,又擡頭去看長安,他竟然一臉求誇獎的神色。
他……是在討我歡心?
我看了看這張漂亮的畫像,又想到剛才那畫本裏手繪人物醜陋的五官和簡陋的線條,我好像有點懂長安的想法了。
長安是一個連吃飯都要堅持一口飯菜咀嚼二十下才吞咽的人,一切醜的東西他都看不上眼,他剛剛不是不喜歡我看那畫冊,是他嫌棄裏面的畫太醜了。
所以才要堅持自己畫一幅好看的出來。
想明白這點之後,我有些哭笑不得。
長安見我終於笑了,把臉頰湊了過來,我捧著他的臉,親了一口。
他果然開心了,將墨跡沒幹的畫隨手丟到一旁,脫了外衣,整整齊齊疊好放到床尾,然後日常鋪好床單。
不過經過我的特訓,他現在沒那麽一根筋一定要展到沒有一個褶皺了,只要肉眼看得過去就行。
做好這些,他拉著我躺上去,隨後手腳並用地將我攬進懷裏,目光灼灼地看我。
嗯這個,其實是最近早上,長安發現他睡著最後總是這樣抱著我以後,每天睡之前也不搞楚河漢界了,直接一步到位。
我扯了下被子蓋住,說:「晚安夫君。」
他撓了撓我手心,像是回應我,然後閉上眼,安安靜靜地睡去。
他雖然笨拙,遲鈍,還不會說話,但他會等我一起回家,會努力回應我每一句話,還會用他特有的辦法,討我歡心。
12
出師未捷身先死,關於生娃娃這個計劃,還沒開始,就先破產了。
長安就是個不開竅的木頭。
一邊是不想讓侯爺夫婦失望,一邊又是什麽都不懂的長安。
我唉聲嘆氣地坐在亭子裏吃茶,想著該怎麽讓長安意識到一點男女之情。
可是,他對我的依賴,又真的存在男女之情嗎?他真的懂,男女之情嗎?
我越想越煩躁,正想找點別的事情做轉移一下註意力,正在這時,一個風箏飛入院子,直直地掛在了樹梢。
不知是誰放的風箏掉了。
候府隔壁的人家,好像有幾個小孩子,看著飛來的方向,應該是他們家的。
我下意識站起來,朝樹下走去。
在鄉下風箏很稀罕的,至少在我們家,只有大兄和小弟能玩,亦或是三妹靠著嘴甜央得大兄小弟給她玩一會兒。
我記得那時候若是誰的風箏掉了或是線斷了,定是十分焦急難過的。
我沒有多想,直接抱樹爬了上去。
風箏掛得不高,我很輕易就拿到了,正要下去,樹下突然響起長安急切的「嗯嗯嗯」聲。
我一驚,也慌了神,只怕他出了什麽事,一不留神,就踩空了樹枝,我整個人摔了下去。
可是我並沒有摔疼,身下反而軟乎乎的。
想到剛才長安的聲音,我急忙翻身,果然是長安跑到樹下接住了我,他那個傻子,竟然給我當了肉墊。
這時在各屋忙活的丫鬟小廝聽到動靜急忙跑了過來,長安受傷了,他們也手忙腳亂個個神色緊張慌亂。
長安因為疼痛而皺著臉,發出小聲的「嗯嗯」。
我心疼不已,卻不知道如何幫他,只會對著他流淚。
還是春雨先緩過神,鎮定地吩咐下去:「年新你跑得快,快去叫大夫!年楓年州把二郎擡進屋裏,秋紅秋綠,去廚房準備煎藥的東西。」
我站在一旁,束手無策的感覺。
很快,長安受傷的消息傳到了主院,長安剛被擡進屋裏不久,侯爺夫婦便腳步匆忙地到了。
「我的兒啊,怎麽弄成這樣的,心疼死為娘了。疼不疼啊,大夫呢?大夫怎麽還沒來?」
候夫人急步走到床前,一時忘記了長安不喜旁人觸碰的規矩,焦急地握住他的手詢問。
因為一路疾馳,她總是一絲不茍的發絲都亂了,而向來威嚴的侯爺站在一旁,也是一臉的愁容心疼。
我站在一旁,卻看得清楚。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都想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侯爺夫婦怎麽會不喜歡長安呢?他們明明把他當心肝寶貝寵著,事事以他為先,事事縱容,有一點小進步就開心不已,受了傷疾步尋來連妝容都不顧,滿心滿眼的關心並非假象。
是我一葉障目。
是我愚笨無知。
對於夫人的問詢,我低著頭無地自容,拉了拉袖子,蓋住了被樹枝劃傷的手腕。
我真蠢。
真的。
候府隔壁那戶人家也是家境殷實的家庭,又怎會心疼一個斷線的風箏。
我低著頭,又忍不住想,可是明明都是家裏的老二,為什麽有的人可以受到爹娘疼愛有加,有的人,卻豬狗不如……
13
府醫很快就來了,大夫在夫人催促下為長安做了全身檢查。
我摔下來的地方不高,但也是個大活人了,長安跑來給我當肉墊,那一下肯定是疼的,所幸並沒有骨折,只是接住我的那只手脫臼了。
大夫握著長安的手,就那麽晃了一下,骨頭就復位了。
「只是輕微脫臼,老朽已經幫二郎正骨,待老朽再開副藥,三碗水並一碗藥,堅持熱敷幾日就無大礙了。」
大夫回了侯爺夫婦話。
聞言,我們都松了口氣。
大夫回了話就要離開去寫方子,一直不動的長安突然用另一只沒受傷的手抓住我垂在身側的手,拉開袖子,對著被樹枝刮傷的傷口,聲音急切:「嗯嗯嗯。」
其他人自然因為他的舉動看了過來。
我急忙拉開他手,重新遮住,不好意思道:「我沒事。」
長安不依不饒,轉而去看候夫人,用眼神一直盯著母親看。
候夫人瞬間懂了他的意思:「柳大夫,我兒媳手也傷了,您也幫忙看看。」
大夫看了一眼,捋了捋胡子說:「老朽那有治外傷極好的金瘡藥,用後保準一點疤都不會留下,等會兒就給少夫人送來。」
候夫人連說:「好好,一會讓丫鬟去取,有勞大夫了。」
「這是老朽應該的。」
我擰著手指,羞愧難當。
就這點小傷,用那麽好的藥,實在是小題大做了,況且還是因為我才害得長安受傷的。
大夫走後,我低著頭,愧疚地承認了是我爬樹害了長安當墊背。
我本想著,侯爺夫婦罵我打我都好,這都是我應該受的,可是候夫人卻突然拉起我的手,如往常那樣拍了拍。
她總是如此溫柔和藹:「長安是我跟侯爺的孩子,我們心疼他,但也心疼你,你是長安媳婦,長安保護你才是一個丈夫應該做的,我們又怎麽忍心責罵你?若今日長安眼見著你摔下來,他卻不去救你,我跟侯爺才是要罵他了。」
候夫人這番話,讓我終於忍不住低下頭,眼淚決堤。
他們總是在我一次次覺得自己做錯的時候,給予我絕對的肯定。
他們告訴我,我不幹活沒關系,我多吃飯沒關系,我把長安弄傷了也沒關系,我不用受責備,忍受挨餓,遭受鞭打……
雖然不否認是他們因為長安而愛屋及烏,可他們也時時刻刻讓我感受到我是這個家一分子。
……
長安手受傷之後,我堅持每天親自幫他熱敷手腕,當然,除了我長安也不願意讓人碰他。
因為受傷的是右手,吃飯抓握艱難,我主動提出餵他吃飯,長安起初看了我一眼,但接受良好,直到有一天我親眼看到,他用左手也能作畫。
好小子,這些天全是他在演我。
發現他是左右利手後,我就收回了給他餵飯的福利,長安還跟我鬧,哼哼唧唧不肯自己吃。
我義正詞嚴地教訓他:「你明明就能自己用左手吃,那麽大的人了怎麽還要娘子餵。」
我好不容易教會他自己吃飯,我才不慣著他。
長安只鬧了一通,見我沒有回心轉意,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自己吃了。
他如今的性格是比我初來是更開朗也更願意與人交流了一點,但也僅限於我在的時候,連候夫人都說,長安在變好。
其實我沒想過要改變他什麽,他原本的性格習慣也沒有不好,只是跟大多數人不一樣了一點,其實他聰明著呢,我只是遵從本心,多教了他一點生活常識。
沒了餵飯的福利,長安又琢磨出了別的東西,他熱衷於每天晚上睡前畫一幅畫像,畫好了給我看,我就會獎勵他親親。
有我剛洗完澡出來的,躺在榻上的,甚至是洗澡時的,各種神態姿勢,有些很正經,有些……就跟那晚的一樣不太正經……
有時我一坐就是一個時辰,得等到他畫完才可以一起睡,起初我還會不好意思,久而久之,我發現長安作畫時,看我的眼神可能就像看案板上的魚肉沒什麽兩樣後,我就神色麻木了。
除了偶爾被他要求一些衣著暴露一點的動作時會不自在一瞬,其余時候就是個沒有感情的人體雕塑。
長安畫我畫得越發嫻熟,他好像還從中找到了樂趣,以前只愛畫那些花草屋舍的他,不知何時最喜歡的竟變成了畫我,畫我在亭子裏吃茶看書,憑欄垂釣,亦或是曬著太陽打瞌睡。
每一副都鮮活,每一副都是他眼中的我。
14
轉眼,落楓院的楓葉都紅透了,九月十五是中秋佳節,而我嫁給長安已經三月有余。
中秋團圓,我終於見到了大郎。
他與長安不愧是兄弟,模樣七分相似,不過氣質更為儒雅沈穩,如今聽聞已在京中就職於大理寺,官家很是賞識他。
大郎一回來,見過父母之後,立刻就來了落楓院看望弟弟,十分熱情,熱情得與他沈穩的形象十分不合。
只可惜長安從前一直養在外面,而大郎又早早就去京中求學,長安對這個大哥是不熟的,初見時還差點把他當陌生人給轟出院子去。
我急忙從屋內出去,拉住長安的手,一邊安撫他,一邊給大郎解釋:「妾身見過大伯,大伯中秋安康。夫君比較認生人,怕是太久沒見到大伯,請大伯勿怪罪。」
大郎名長青,聞言眼中雖有落寞卻並未怪罪:「弟妹說的哪裏話,我怎會怪罪二弟,我因公務一直在京中脫不開身,還要感謝弟妹替我照顧爹娘和二弟。」
「這是妾身該做的。」
閑聊了兩句,謝長青談吐極好,卻不愛顯擺那文縐縐的東西,說的話讓我一個沒讀過書的人也覺得舒服,候府真真是養出的都是好兒郎。
長安見我們聊來聊去,有些不耐煩,拉著我要走,我只能告辭。
晚上吃了團圓飯,謝長青提到今夜金陵城有花燈,問我與長安想不想去看看。
我嫁來府中三月,其間確實沒再出過門,可是花燈節定是人很多的,長安他……
候夫人見我猶豫,忙說道:「歲歲若是想去便去,中秋花燈會一年也就一度,長安有他大兄跟著你們,再派些護衛,應當不會出事的。」
於是出府遊燈會的事就這般定下了。
金陵城的花燈節可比我在縣城看過的熱鬧多了,也更繁華,街上人山人海的,商品也琳瑯滿目,侍衛包裹得裏三層外三層把我們包圍,長安果真沒出現抵觸。
我跟長安像是兩個沒見過世面的猴子,瞪著眼睛這看看,那看看,但我以前窮慣了,只看,沒想到還可以買。
直到走到一個賣花燈的攤子,攤主叫住了看過就要離開的我們:「這位郎君,不為夫人買一盞花燈嗎?」
長安難得聽見了別人的話,他瞪著眼睛看我,我也是被這話弄懵了,我從來沒想過長安給我買。
攤主早看出我們是富貴人家的郎君娘子,說話也很好聽:「夫人這麽好看,配花燈更好看,郎君您說呢?」
別誇了別誇了,長安已經跑去讓他大哥給錢了。
長安這小子,平日對他大哥愛答不理,卻是知道誰身上帶銀子的,這時候找起大哥來毫不手軟。
最後我們挑了兩盞花燈,一盞蓮燈,一盞錦鯉,謝長青付銀子也付得很開心。
之後每經過一個攤,長安就停下來看我喜不喜歡,稍微多看一眼,他定要買給我,我看著懷裏滿滿當當的東西,已經不敢多看了。
逛到一個多時辰,長安困了,我們也打算打道回府了,可是卻出現了意外。
15
回去時我看到路邊有個賣小兔子的攤,剛想走過去瞧瞧,一大群打鬧的小孩突然竄出來,我跟長安瞬間被人流擠散。
我被迫跟著那群爭先恐後往前跑的孩子走同一個方向,以免逆流被踩傷。
直到被擠到了一塊空曠的地,我才找到個安全角落停下來。
再回頭時,已經看不到長安的身影了,街上皆是熙熙攘攘的人頭。
不過我並不擔心,因為長安跟謝長青在一起,還有府裏的護衛。
我想著等人流少了再回去找他們,只是我沒等多久,忽而聽到一聲帶著哭腔、生澀卻堅定的呼喊:「歲歲!」
我身子一僵,不敢相信,第二聲響起時,我猛地回頭,看到人流之中,不顧一切朝我跑來的長安。
他眼眶紅紅的,毫不在意別人的推擠,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雙眼焦急地在人群中尋找。
我呆楞地看著,千頭萬緒化作柔軟的手捏住心臟,我猛地丟下手裏的東西,朝著還在四處尋找的長安跑去。
「夫君,我在這!」
長安聽到了我的呼聲,轉頭。
我跑到他面前,將他拉出擁擠的人群,回到空曠的角落。
我神情激動,手舞足蹈,語無倫次:「長安,長安,你剛才是不是……是不是說話了?」
長安紅著眼眶,一把將我抱住,似還驚魂未定,他聲音哽咽,雖然生澀,卻還是清楚地喊出我的名字:「歲歲。」
他說話了!
他真的說話了!
「夫君,你再說,再說一句。」我激動地捧住他的臉,期待地看著他。
他還是那句:「歲歲。」
哈哈——
哈哈哈——
長安真的會說話了!
「夫君,你叫什麽?」我忍住眼淚,想聽他多說一點,激動地問他。
長安看著我眼睛,像是在努力思考,喉結滾動了幾下,才嘗試地開口:「夫君……」
我頓時破涕為笑:「不是的,夫君是我喊你,夫君叫長安,是歲歲的夫君。」
長安也笑了,他又說:「歲歲,長安,夫君。」
雖然斷句還靈性,但我就是聽懂了。
他說,長安是歲歲的夫君。
我抱住他,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又哭又笑。
在人群中看到他朝我而來的那一刻,我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就是他了。
這輩子,就是他了。
雖然他不會像別人的夫君那樣甜言蜜語,但他朝我奔來時,看我的每一眼,都寫滿了他在意我。
從來沒有人像他這樣在意過我,從來沒有人如此堅定地選擇我。
心跳在為他擂鼓,我知道,我愛他。
愛他懵懂的模樣,愛他純粹的情感,愛他眼睛看向我時,滿眼的認真專註,愛他筆下畫我時,總是漂漂亮亮,愛他朝我奔來時,開口的第一句,是歲歲呀。
16
謝長青和侍衛們很快就找到了站在街頭相擁的我們。
見我們都沒事,他長舒了口氣,一邊鎮定地安排丫鬟把我掉地上的東西撿起來,一邊讓小廝去準備回府的馬車。
直到長安又叫了我一句「歲歲」。
鎮定自若的謝大郎,腳下突然一崴,瞬間失了冷靜。
長安突然會說話的事,讓全府上下皆為震驚喜悅,謝侯爺更是誇張地讓人到門口放爆竹,像是得了偌大的喜事。
大家圍著剛找回解鎖說話鑰匙的長安噓寒問暖,直到他累得把臉靠我肩上,眾人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等人都走了,我終於又有時間單獨聽長安說話了,我抱著他,誘哄他:「夫君,你再喚我一聲。」
長安盡管已經很累了,但還是認真地回:「歲歲。」
「不是這個,換一個稱呼。」
我微紅臉頰:「叫娘子。」
長安看我的口型,又摸了摸我的聲帶,然後學會了新的詞匯:「娘子。」
「誒。」
我笑的像個傻麅子。
17
長安學話飛速,許是這麽多年的孤獨自閉,突然開口,讓他找到了一點說話的樂趣。
他每學會一個新詞,就愛來我面前顯擺,不過我懷疑,他其實是沖獎勵來的。
秋去冬至,長安已基本會說日常語,盡管他斷句斷得很感人,但習慣之後,候府上下七七八八能聽懂他的意思。
冬至這日,侯夫人說府裏會有位貴客來訪。
冬日害冷,我等長安睡醒,再磨磨蹭蹭收拾好已經快過晌午了。
這小子日子過得是真舒坦。
我牽著長安的手,慢悠悠往主院走去。
客人早就到了。
婆子進去傳話,侯夫人聲音很快從裏面傳出來:「快進來,外面這麽冷,還過來做甚。」
我跟長安進入裏間,給侯夫人行禮,擡頭時發現坐在夫人左側的女子,猛地睜大眼睛,我十分意外:「崔小姐?」
我沒想到,候夫人說的貴客,竟然是我在兩年前機緣投巧認識的貴人。
崔瑩還記得我的,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旁的長安,眉目靈動飛揚,她笑著拊掌:「早聽聞姨母為長安表哥尋了位媳婦,沒成想,竟是熟人,你同長安,果真是有緣分的。」
我不明所以,遂問:「這是何意?」
我與長安的緣分,從何說起?
崔瑩擠眉弄眼:「怎麽?你忘了?我可是聽寒山寺的僧人說了,你住在山寺那段時間,可是每日雷打不動趴在墻上同長安說話的。」
我腦袋轟的一下,記憶如潮水倒流,猛地想起那段經歷。
我只是沒想到,那段經歷的另一位參與者,竟真的是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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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從兩年前說起,我大兄還沒有在縣城謀到營生時,我是被允許跟著村裏的嬸娘做些繡活到縣上賣貼補家用的。
有一日我賣完繡品,回去時卻發現有個縣上出名的老賴跟蹤了一位孤身一人的大戶小姐,還進了巷子裏。
那時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只知不能眼看著無辜小姐被糟蹋,我尾隨進去,找了根棍子,在老賴快要從後背撲倒那位小姐時,一棍子敲了上去。
老賴暈倒在地,崔瑩回頭,意外地朝我挑了挑眉。
從衙門出來後,崔瑩打量我一眼,笑著說:「我孤身一人來金陵,聽聞這裏的寒山寺特別靈驗,為家母求福而來,正缺個伴,不知你可願陪我?」
五兩銀子的月錢誘惑太大,我爹甚至沒問我是去幹什麽的,直接讓我娘給我打包衣物把我送走了,並耳聽面命要把月錢帶回家。
我跟著崔瑩到了寒山寺,住在後院專門為富家小姐夫人準備的廂房。
崔瑩每日晨起去禮佛祈願,傍晚才回來。
其實我不信佛,我也不想為誰求平安,我只在第一日在佛前拜了拜,其余日子就留在後院。
崔瑩要求滿三個月,我就住在山寺三個月,可日復一日空坐著實在無聊,直到我無意間發現隔壁的那間院子也住了人。
那人每日固定時間出門,到點回屋,他總是一個人,悶頭做自己的事情,我看他無聊,我也無聊,就偷偷趴在墻頭,隔著院子跟他說話。
但他是個悶葫蘆,從來沒有回應過我,且從未給過我正臉。
我以為他是聾子。
雖然知道他聽不到,但我還是不停地自顧自說,就當找個樹洞聊天了。
我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嘿小和尚,我叫二丫,你叫什麽?」
明知道沒有回應,但樂此不疲。
後來,三個月到了,崔瑩給了我二十兩月錢,她要回上京,我就背著包袱回了家,甚至沒想起來要跟我的樹洞告別。
我給了我爹十五兩銀子,他轉頭拿著錢給我大兄在縣裏謀了個賺錢的營生,而家裏的田沒人耕種了,我爹就讓我去替大兄的勞力,從此風吹日曬,日夜勞作。
直到,謝家來人。
18
我不可思議地看向長安,他從未提及,但好像又有跡可循。
難怪。
難怪我嫁進來的第一日,從不讓人近身的長安,會允許我牽他的手。
他肯定還記得我。ӳȥ
他那時住在山寺,是因為他幼時養在家中幾度生大病,直到有人提點了侯夫人兩句,候府氣運太盛,長安生而體弱還患有癡癥,壓了長安命格。
雖然不舍,但侯夫人還是忍痛送去了寒山寺,讓他做了俗家弟子,望佛祖保佑,沒想到自那以後長安果真沒再生病。
一直到一年前才將他接回候府。
崔瑩只是順道來拜訪侯夫人的,她閑坐半天就走了。
我心中雖解了一惑,卻仍有一惑,故晚飯後,我讓長安先回去,留在侯夫人房中說事。
「娘,張媒婆那日來村中買我,我此前一直想不明白,您為什麽會選中我?」
候夫人與侯爺把長安當寶,卻偏偏給他娶了我這個鄉野丫頭。
誰知侯夫人一聽,皺眉驚訝:「怎會是買你?我那日交與張媒婆五百兩銀子,分明說的是,若你願意嫁給長安為妻,那這五百兩,就是預付的禮金,等日後你們二人正式舉辦婚禮,再議聘禮。」
我完全呆住了:「可是……那日媒婆並未與我說明,只著五十兩於我爹……」
還有什麽好說,侯夫人瞬間什麽都明白了,她胸脯起起伏伏,當時氣岔了:「這張媒婆,枉我如此信任她……她竟然……她竟然……歲歲,是候府對不住你,讓你蒙受這等委屈。」
我嚇了一跳,急忙安慰夫人:「夫人,兒媳並未覺得委屈,能嫁與長安,是兒媳此生之幸。」
「怎會不委屈?好好的議親,竟讓她說成是買賣!」
張媒婆所為,不僅昧下了四百五十兩的禮金,還讓我誤會了這麽久,其實她敢這麽做也是有原因的。
其一,她不了解侯府,以為侯夫人只是隨便找了個鄉野丫頭配「不受寵」的二郎,其二,鄉野人家,隨便給個十兩銀子就能賣掉女兒,何況是五十兩,這錢,她貪得完全心安理得。
只是這東窗事發,敢欺騙候府,昧了四百五十兩,她這媒婆,後半輩子怕是要在牢獄度過了。
說開之後,我心中隱隱約約的那根刺也放下了。
侯夫人談及為何選我。
候府接回長安後半年,別人家的郎君這個年紀孩子都有幾個了。
她看著長安孤零零一個人,就想給他找個能陪伴他一生的人。
可門當戶對的官家小姐哪個願意嫁給一個患有癡癥的人,而候府也不願以勢壓人,害了旁人,嫁過來不僅不能和長安好好相處,還處成怨偶。
於是四處打聽,不論家境,只要品性善良,又不介意長安病情,自願嫁進來的適齡娘子。
尋遍金陵城,還真有幾個願意的,雖然不知道是真的願意還是因為她們各自家中因候府關系而逼迫她們「願意」。
不過侯夫人也沒有亂點鴛鴦譜,而是拿著這些畫像去給長安看,希望他能自己找一個看得上喜歡的。
誰知長安看都不看一眼,侯夫人遂只能作罷。
直到某日,她無意中發現長安畫了一副女子畫像,不同於尋常端莊優雅的女子,她趴在墻頭,笑逐顏開,模樣看著就討人喜歡。
侯夫人敏銳地察覺到,長安不會隨意畫不相幹的人的畫像,於是借口讓長安把畫像送給她,著人打聽畫像中的女子。
直到問了長安在寒山寺時照顧他起居的小僧,小僧認出了畫像中人是兩年前時常爬墻頭找長安說話的一位女施主。
幾經尋找才找到了我們縣城,打聽到我是徐家二丫,還未婚配。
侯夫人找了我們縣城最有名的媒婆去我家說親,誰知碰上個貪心不足擅作主張的。
起初侯夫人一直以為我是徐家的二丫頭,卻沒想到我名字就叫徐二丫,所以那日她才如此驚訝。
陰差陽錯,卻所幸並未錯過。
「歲歲,是長安念著你,我們才能找上你,候府從不仗勢欺人,也未曾想過強迫你,你嫁來候府,是候府之幸,我與侯爺必將你視若己出,若你不願……」
我握住夫人的手:「娘,嫁與長安,我心甘情願。」
其實在離開家那天,我就想好了,就算在謝府待不下去,我也絕不再回那個家,因此離家那天,我雖覺委屈,卻從不覺得不情願。
更何況,我現在是喜歡長安的。
19
我回到落楓院,長安已經洗好澡出來了,他現在比以前好太多,已經會自覺放個沙漏,到時辰自覺起身。
他洗了頭發,也沒擦幹凈,濕漉漉地披散著出來,看到我回來,眼睛亮亮的,湊過來蹭我,像小奶狗。
我拿了巾布幫他絞發,想到寒山寺那個從來不回應我,不給我正臉,只會日復一日悶頭畫畫的背影,原來他聽得見我說話,也曾在我沒有註意到的角落,將我記在腦海裏,繪在畫紙上。
我輕輕擡起他下巴,蜻蜓點水地碰了碰他唇,明知道答案還是忍不住問他:「夫君是不是對我還有印象?」
長安舔了舔唇,這似乎是很新的親親方式,他老實地回答:「二丫,吵。」
我一把將他湊過來的臉推開,不顧他委屈的眼色,撇開臉去洗澡。
三個月相處,就記得我說話聲音吵了。
嫌我聒噪,我都沒嫌你當時裝聾呢。
浴房那回我喊他的時候也沒個表現,害我以為他不是。
不過這也不能怪他,他潛意識裏或許沒有把我嘴裏的「小和尚」與自己對上。
20
來年春天,候府隔壁那戶人家又添了個大胖孫子,我跟長安隨侯夫人去探訪,我從夫人眼裏看到了羨慕和喜歡。
雖然那次交流之後,夫人就再沒提過我跟長安的事,但我不想讓她希望落空。
我是喜歡長安的,也願意為他生孩子。
可是,我看著現在還只是從親臉頰過渡到嘴唇貼貼的長安,頭疼地扶額。
他完全就是教一步學一步。ӳż
而且光我主動,總覺得像是急於用孩子綁住他一樣……
可是我與他,總不能一直如此有名無實吧?
那日長安睡前又來尋我親親,貼了貼就要睡,我心一橫,伸了舌頭。
長安清澈無辜的大眼瞬間瞪得更大,像是被嚇到了一樣,我頓時又泄了氣,紅著臉蒙進被子裏,任他怎麽叫我,我都沒臉出來了。
誰知長安學得倒快,有了我第一天的打樣,他第二天就主動伸舌頭了。
唔……
他說他喜歡這樣。
我沒好意思承認。
其實我也喜歡。
循環漸進地發展,從一開始我主動,到後面長安親吻時總是情不自禁地把手伸進我衣襟裏。
可也僅限於此了,長安再難受,他也尋不到法門,次數多了,他直接不敢親了,每天蒙頭就睡。
我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21
長安停了數日,又忍不住抱著我親,我被親得意亂情迷,長安卻突然退出去,悶著頭又要如之前幾次一樣跑去浸冷水。
我急忙拉住他,在他疑惑的目光下,輕輕推倒他,滿臉通紅地坐在他身上。
以前是大姑娘的時候,總聽那些村口嬸娘神神秘秘地說,做那事有多快活。
快活我沒覺得,但我覺得我快死了。
我疼得不敢動,我哭,長安也疼得眼淚汪汪,緩了一下還是不行,疼得受不了,我沒忍住打了退堂鼓。
半途而廢,長安又委屈又難受,我心生愧意,只得幫他一次。
……
一次失敗的嘗試,但讓長安學會了別的緩解之法。
我與長安,也算是半個夫妻之實了吧?
22
近來有件喜事,崔瑩訂了親,從訂親到完婚只用了一個月,可見時間倉促,但婚禮卻並不草率,相反十分盛大。
聽說,她嫁的人是她的竹馬,對方從十四歲開始就想著娶她了。
長安參加完婚禮後回來,變得神神秘秘的,直到一日,一群婆子拉著我要量身,我開春才做了好多新衣,怎麽又要量,婆子說是準備夏衣。
我信以為真,直到在房間裏,看到了長安隨手丟的畫稿。
畫上是我,穿著那天和崔瑩出嫁時相似的嫁衣,坐花轎。
我把畫放回去,特意正面朝下。
後面幾日,候府進進出出好多人,我問他們是不是有什麽事,還瞞著我說沒有,嗯,我就當作不知道吧。
轉身回去秀了張扇面。
嫁衣應當是不用我秀了,那就秀扇面吧。
直到一切準備就緒,成親前三日,侯夫人才當驚喜跟我說,要讓長安跟我完婚。
夫人將原來那本該給我的四百五十兩拿回來了,又備了更豐厚的聘禮,都隨入我的嫁妝裏。
因為我說,我在原來的家過得不好。
所以重辦婚禮的事我爹娘不知道,當初五百兩禮金的事,他們也不知道。
聽說我爹拿了那五十兩銀子,給大兄在縣城置辦了一處院子,想讓他娶個縣城小姐,好光宗耀祖。
只可惜啊,大兄染上了賭癮,不僅丟了原來的工作,把宅子抵賣了,還倒欠一屁股債。
債主要剁了大兄的手指,我爹迫不得已賣了家裏維生的田地,替大兄還了債,現在一家人,都在縣城當乞丐。
他們倒是想來尋我,可當初賣我的時候,他們連聽都沒聽是賣給哪個謝家,加上有候府從中作梗,就算尋來了,候府也不會讓他們見到我。
我在候府另一棟宅子出嫁,這宅子也是候府添給我的嫁妝。
長安來迎娶我,他滿面春風,騎著大馬,謝長青笑意盈盈地護在他身旁,沒人看得出他曾經患有癡癥,都在誇謝家大郎二郎都是如玉郎君,人中龍鳳。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也能像那些大戶小姐一樣風光出嫁,還是嫁給心上人。
長安不會飲酒,自然有寵愛他的兄長待他應酬賓客。
房中,春宵一刻值千金,這次我沒有退縮,長安也更加主動長進,我們徹底擁有了彼此。
我恍惚地問長安,他是怎麽突然開竅的。
他說,大兄教的。
我想象了下兩兄弟在書房拿著書秘密教學的樣子。
呵呵,謝長青,你教得有點多了。
長夜漫漫,我們歲歲長安。
番外(男主):
從有意識以來,我就知道,我和旁人不同。
我喜歡看花開,喜歡看落葉,喜歡看小鳥飛,喜歡樹下每天挪動一點的蝸牛。
我住在四角的院子裏,這裏就是我眼中的世界。
小沙彌好奇問我每天都在看什麽,我沒有理他。
於是他說我是又聾又啞的傻子,被他的師兄聽到打得嗷嗷叫,他再不敢來我院裏。
有一對的夫妻每年都會來看望我很多次,他們遠遠地看著我,女的經常偷抹眼淚。
我知道他們是我父母,但父母這二字於我而言,與旁的人也沒什麽不同。
我從小樹底下長到了樹幹頭。
有一年夏日,隔壁院子搬進了新的施主。
我如往日一樣坐在樹下畫畫。
一個圓溜溜的腦袋探出了墻頭。
她好奇地打量著我的院子。
我低頭作畫,自動忽略她。ӯʐ
她似覺著無趣,又爬了下去。
第二天,她又爬了上來。
第三天……
她像個沒完沒了的地鼠,下了又上,上了又下。
我看著畫紙上畫了幾日的院墻角,總有一塊空白著,是那個地鼠擋住了。
過了好些日子,地鼠說話了。
「嘿,小和尚,我叫二丫,你叫什麽?」
我不知她是在叫我,也懶得去理會。
只顧埋頭填補著那怎麽也畫不完整的畫。
但她日日來,從一開始沒什麽話,變成日日有說不完的話。
我不理會她就自顧自說。
好吵。
怎麽會有這麽吵的地鼠。
我從未見過這麽能說的人。
可漸漸地,我不知怎麽就將她的話聽了進去。
她說她是她家裏的老二,在家裏做飯洗衣全包,還要看顧弟妹,如果做不好還要被打,不給飯吃。
她說她賺了錢,要全部給她爹,他爹給大兄小弟買肉吃,她只能聞味道。
聽起來她應該過得很不開心。ӳz
可她坐在墻頭晃著腳,一臉輕松的笑容,陽光落在她單薄的肩上,我楞楞地看著她,她好像在發光。
她笑起來的時候,比花兒好看。
她動時比半天挪不到一尺的蝸牛有趣。
她有說不完的話,聲音比小鳥還要吵,但我喜歡聽她說。
那幅不完整的畫終於填上了空白。
有一個女孩,坐在墻頭老樹的陰影下。
我把所有畫過的墻角,都填上了女孩。
那日她早早爬上墻,她問我:「嘿,小和尚,你也醒得這麽早啊!」
我低著頭,有些困,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醒得早一點。
她的聲音每天天不亮就能傳到這邊。
她踩在墻上,想換個位置坐,但她沒坐穩,往後摔了下去。
墻對面傳來嗷嗷的慘叫聲。
我心一緊,隔著圍墻我看不到她傷得如何。
我回屋把藥箱裏的藥全部扔到對面去。
希望她不要再爬這麽危險的地方了……
第二天,她瘸著一條腿又頑強地爬了上來,笑得沒心沒肺地對我說謝謝……
她說過年家裏有糖吃,但是只有三塊,娘把糖分給了大兄小弟,三妹撒嬌拿走了最後一塊,所以她沒得吃。
她明明在笑,眼裏卻流出水花。
她沒等到我回屋,自己先下去了。
我翻出小沙彌送我的糖,放在她坐的墻頭上。
我喜歡她笑,不喜歡她眼裏有水花。
吃到糖就會笑了吧。
後來,那處墻頭變得靜悄悄的,我等了很久。
隔壁的院子空了。
我的院子也變得安靜了。
我去看落葉,看小鳥,看蝸牛。
但好像,都沒有以前好看了。
好安靜啊。
為什麽會這麽安靜。
畫上的墻角,又缺了一塊。
我心裏好像也缺了一塊。
又過了一個夏天。
那對經常來看我的夫妻把我接走了。
我回頭去看院子。
那裏還是空的。
有一天,娘對我說,我的媳婦兒今天就到家了。
媳婦是什麽?
我坐在椅子上,想著新院子裏墻頭比寺院的高,二丫肯定爬不上去。
一只手突然伸過來,碰上我的。
我從遙想裏回神,擡頭看去,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她輕聲說:「夫君,我們回去吃飯了。」
二丫從院墻那頭,來我院子裏了。
(全文完)